“屋里炉子烧得闷，开条缝透透气。”顾辞冲易中海笑笑，“一大爷，您接着说。”
他就着话把门拉开了半扇。
冷风灌进来，易中海脖子一缩。
门这么一开，院里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得更清楚了。
许大茂披着旧棉袄，揣着手蹲在跨院门洞外的墙根，脖子伸得老长，眯着眼，小声嘀咕：“得嘞，比我放的片子还热闹。”
前院，三大妈把窗帘掀开条缝又放下，扭头冲老头子挤眼：“听听，老易这回怕是要栽。”
后院月亮门边，二大妈端着个空盆站着，盆里一滴水没有，就是个由头。她憋着笑，扭头冲屋里嘀咕：“嘿，前儿是咱家那口子，今儿轮到老易了。”
易中海后背发紧。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门缝外头、窗户缝里，全是眼睛。
今儿要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往后他这个一大爷在院里说话，就跟风吹过去似的，没人当真。
他深吸一口气，嗓门一出来就哑了，还劈着嗓子喊：
“我跟你说的不是钱，不是粮！是觉悟！是思想！是咱们院互帮互助的风气！”
“一大爷，风气不能当饭吃，觉悟也填不饱肚子。”
顾辞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您光动嘴，叫我们这些一个月拿二三十块的去发扬风格，您自个儿挣着小一百，一毛不拔。这叫啥风气？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你胡说八道！”
易中海端茶缸的手直抖，茶水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我胡说？”顾辞笑了一声，“行，您嫌谈粮票伤感情，那咱换个实在的。”
他往门外瞥了一眼，声音不高，刚好够门洞外头听见：
“您现在就去中院，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开个全院捐款会，专给贾家捐。您是一大爷，您带头，从九十九块五里先掏个十块八块，给大伙儿做个样子。”
他伸出一只巴掌，比划了一下。
“上回我说您捐十块，我跟一块两块，那是我嘴大了。回家一盘算，过年还得买煤。”
“您捐十块，我顾辞跟五毛。不少了，够贾家买四五斤棒子面。这个头，您带不带？”
“噗……”
门洞外，许大茂一口气没憋住，笑岔了气，蹲不稳一屁股坐在冻地上，凉得“嘶”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前院，阎埠贵贴着窗户纸，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点着。
十块钱，八九十斤棒子面，够他们家吃小半个月。让老易一回掏出来？那比剜他的肉还疼。
这姓顾的，下刀子专挑软肋。
他摸了摸胸口，暗暗庆幸：亏得那六块钱我没赖。
后院，傻柱把自家门推开条缝，嘴里叼的烟半天没吸，一截烟灰挂着不掉。
他看看西跨院，又看看贾家紧闭的门帘。
那天酒桌上，一大爷拍着胸脯说秦淮茹的事包在他身上。
这都多少天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今儿在小顾这儿，连十块钱的台都下不来……
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才回过神，抬脚蹭了蹭。
贾家门帘后头，秦淮茹一只手扣着门框。
她跟一大爷打了这么些年交道，头一回见他让人堵在屋里，一句整话都接不上。
她眼珠子往傻柱那屋瞟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指甲在门框上抠出一道白印。
屋里，易中海脸涨得发紫，端着茶缸，手都在抖。
捐十块？门儿都没有。
不捐？那他刚才那一套“邻里互助”“思想觉悟”，就全成了笑话。光说不练的名声，往后一辈子都摘不掉。
顾辞看着他，没打算给台阶。
对付这号人，你退一寸，他能进一尺。今儿不把他那身“一大爷”的皮扒下来让全院瞧瞧，明儿他还得端着茶缸子上门。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易中海不到两拳远。
“一大爷，您一个月挣全院最高的工资，家里就老两口，吃穿不愁。贾家揭不开锅这么些天，我可没瞧见您往那屋送过一粒米、一分钱。”
“倒跑来逼我们这些刚够吃饱的年轻人，搞无私奉献。”
他顿了顿，嗓门压低了，反倒更清楚：
“您说，您这是帮贾家呢，还是拿贾家当枪使，就为了显摆您一大爷这点威风？”
易中海张着嘴，嗓子眼儿堵得慌。
手指戳着顾辞，戳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骂，丢一大爷的份儿；走，又太窝囊。
院里一点声儿没有。
前院不知谁家的猫踩翻了瓦盆，“咣当”一声，好几扇窗户后头的人都吓了一跳。
易中海就那么杵着，杵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
最后，他把茶缸往炕桌上一墩，盯着顾辞看了好一会儿。
“小顾，”他嗓子哑了，“你年轻，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
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路还长着呢。”
说完，他一把拽开那半扇门，甩着袖子出去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哐”的一声。
他走得急，到跨院门洞差点跟墙根底下的许大茂撞个满怀。
许大茂一骨碌爬起来，赔着笑往边上让。等人过去了，冲着背影吐了吐舌头。
易中海肩膀塌着，脚底下拌蒜，平日那股挺腰板的劲儿，一点没剩。
院里的窗帘，一扇接一扇落了下来。
水池边，王大娘凑到刘婶子耳边，压低嗓门：“合着高工资就是用来讲大道理的？”
刘婶子撇撇嘴，端着盆回了屋。
顾辞把门关严，插上门闩。
李珥从门帘后头出来，眼圈有点红。她攥门帘那只手上，还印着布纹。
“你……你就不怕他在厂里给你使绊子？他是八级工，厂里认识的人多……”
“怕。”
顾辞倒了碗热水递给她。
“可上辈子，我就是让人拿‘顾全大局’压着，一声不吭干到死的。这辈子我宁可得罪人，也不憋屈。”
李珥捧着碗，没说话。
她知道他上辈子是怎么没的。
顾辞先瞅了眼窗户，高丽纸严严实实。他在炕沿坐下，心念一动，那本患难条约就到了手里。
翻到末页，他写下一行：
“十二月三十日，阴。易中海当众下不来台，临走撂下一句‘路还长’。此人必有后招，需时刻提防。”
写完，本子又收了回去。
李珥瞄了眼炕桌：“他茶缸子落这儿了。”
顾辞看了一眼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没动。
“搁着。是他自个儿来拿，还是让一大妈来拿，就看他这口气咽没咽下去。”
李珥“嗯”了一声，捧着碗，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
“看啥？”
“没啥。”她低下头，声音小下去，“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顾辞愣了一下，笑了。
他把炕中间那只枕头，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早点睡。明儿还得上课。”
“嗯。”
李珥脱了鞋钻进被窝，这回没往墙根缩。
炉子里的煤球“噼啪”响了一下，屋里慢慢暖和起来。
中院东屋，灯还亮着。
一大妈催了两回睡觉，易中海没吭声。
他坐在桌边，手往桌上一摸，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茶缸子落在了西跨院。
手在那儿停了半晌，改成用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