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中院水池边结了层薄冰。水龙头一拧,先“噗噗”吐两口白气,才肯淌水。
贾家门帘一早上没动静,跟让糨子糊死了似的。昨儿那出“婆婆抢针”,老太太当着全院把脸丢了个干净,这会儿还在屋里憋着。
秦淮茹倒是出来了。倒完尿盆,端一盆衣裳蹲到池边,从头到尾低着头,谁也不瞅。
傻柱拎着空饭盒出门上班,路过水池,脚底下慢了半拍。
他瞅瞅秦淮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嘴张了张。一抬眼,易中海正在台阶底下扫地,话又咽了回去。
饭盒往胳肢窝一夹,“哼”了一声,出了垂花门。
易中海的扫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扫来扫去就那三尺地,眼珠子倒有一半搁在水池边上。
顾辞拎着水桶走到跨院门洞,瞧见池边这阵势,脚就停了。
得,这会儿凑过去打水,等于自个儿把脸送上去让人瞧。他把桶往墙根一撂,揣着手等。
三大妈端着盆来了。
盆里就两件褂子,她偏挑了紧挨秦淮茹的地儿蹲下。棒槌“梆梆”敲两下,眼睛压根没在衣裳上。
“淮茹啊。”她嗓门压低了,压得满池边都听得见,“昨儿……你婆婆没难为你吧?”
秦淮茹手上顿了顿,摇头:“没事,三大妈。”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三大妈干笑两声,又往跟前凑了凑,“那个……你跟三大妈交个底儿。西跨院那小媳妇,到底有了没有?”
池边一下静了。
二大妈手里那件衬衣早拧干了,还在一遍一遍地拧。
阎解成牙刷叼在嘴里不动了,白沫顺着下巴往下淌。
垂花门那儿,阎埠贵端着漱口缸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几个半大孩子扒着门框,也不知道大人说啥,跟着伸长了脖子。
吃瓜群众,全员就位。
王主任昨儿辟的是“搞破鞋”的谣,肚子里那点事儿,可一句没提。
满院子数下来,真知道底细的,就秦淮茹一个。
秦淮茹没急着答。她慢慢直起腰,拿手背把额前碎头发拢到耳后,眼皮一抬,把池边扫了一圈。
扫到跨院门洞,停了一下。
顾辞后脊梁一紧。这一眼,是冲他来的。
她叹口气,拎起棒槌,不轻不重地敲着青石板上的湿衣裳。
“三大妈,瞧您问的。人家小两口的事儿,我一个外人,哪能知道那么清楚。”
三大妈脸一垮,刚要再追。
秦淮茹棒槌没停,嗓门放低了些,可也没低到哪儿去。池边那一圈,连带跨院门洞,都刚好够得着。
“我就知道,小李身子骨弱,这两天……身上不方便。”
“不方便”仨字,说得轻,咬得清。
“女人家那几天,最怕沾凉水,我才蒸了碗鸡蛋羹送过去,让她暖暖身子。我送的东西,我还能不知道为啥送?”
“人家小两口也实在,回了我两根针。昨儿我婆婆那样……唉,不说也罢。”
说完,她低头接着搓衣裳,跟唠了句“今儿天儿真冷”似的。
二大妈手里的衬衣“啪”一声掉回了盆里。
身上不方便,那还有个屁的喜。
几个老娘们儿你瞅我,我瞅你,谁也没吭声。合着这几天,全院跟着瞎起哄了。
这瓜,不保熟。
三大妈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掰着指头一二三算了半天,全算进狗肚子里了。前儿那一嗓子,就数她嚷得最亮。
“咳,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她端起盆就起身,“我这衣裳……还得回去泡泡,泡泡。”
垂花门那头,阎埠贵瞅着她那两件压根没沾湿的褂子,小声嘀咕:“白跑一趟,还搭进去半截鞋底子。”
二大妈把衬衣从盆里拎出来,一句话没说,扭身回了后院。
阎解成“噗”地吐了口牙粉沫子,刚嘿嘿两声,就让他爸一眼瞪了回去。
传了好几天的“有喜”,让秦淮茹三两句话,搓衣裳似的搓没了。
易中海的扫帚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秦淮茹的后背看了半天,又扫起地来。这回,扫得比刚才还慢。
顾辞拎起空桶,回了跨院。水没打成,账倒算明白了。
这一手,漂亮。
谣平了,鸡蛋羹送得占理,婆婆昨晚那出撒泼,也顺嘴抖落了一下。一句话,办了三件事。
最要紧的,是那句“我送的东西,我还能不知道为啥送”。
话是说给全院听的。那一眼,是递给西跨院的。
……
“她就这么说的?”
李珥裹着被子坐在炕上,听顾辞从头学了一遍。手里攥着患难条约,半天没翻页。
“她……挺厉害的。”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是厉害。”顾辞蹲到碗柜前,摸出个小布袋。
便利店前些日子刷的粗盐,一直省着使。盐粒粗得硌手,颜色发灰。可李珥头几天那碗没盐的面片汤,咽得直皱眉,这点东西就金贵了。
“她这几句话,少说能换咱几个月清净。”他把盐倒进小陶罐,“往后谁再拿你肚子说事,得先掂量掂量她秦淮茹点不点头。”
“可我心里不踏实。”李珥皱着眉,“跟让人攥住了什么似的。”
“不是跟,就是。”顾辞盖上罐子,“红糖水她瞧见了,领料单她也瞧见了。今儿嘴一松,谣就散;哪天嘴一紧,照样能坐实。”
“她救了咱一回,也给咱脖子上套了根绳。松还是紧,绳头在她手里。”
李珥攥着本子的手指收了收,没吭声。
顾辞在炕沿坐下,冲那本子努努嘴:“条约上,得添一条。”
李珥摸出铅笔,等着。
“第十九条……不对,十九条是糊窗户那条。第二十条:永远别小瞧秦淮茹。”
李珥一愣,“噗嗤”乐出了声:“有你这么写条约的吗?”
“怎么没有?”顾辞板着脸,“这叫战略方针。对付贾大妈是战术问题,一锤子买卖。对付秦淮茹,得打持久战。”
李珥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她翻到新一页,一笔一画写下:第二十条,永远别小瞧秦淮茹。
写完抬头,眼睛亮亮的:“那咱这持久战,头一步干嘛?”
顾辞摸摸下巴,往后院方向瞅了一眼。
“头一步,先把误伤的友军哄回来。许大茂那张破嘴招来的祸,前儿让我一句话甩到娄晓娥脸上了。”
许大茂那颗雷,早晚得炸。炸之前,后院多一个明白人,就多一分照应。
娄晓娥是有点大小姐脾气,心眼不坏。原着里跟着许大茂,委屈也没少受。
可拿什么上门赔这个不是?
娄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红糖鸡蛋人家瞧不上眼,白面送过去又太扎眼。
顾辞瞅了眼高丽纸上透进来的天光。
离晌午上货,还有小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