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积雪初融,晨光熹微,备好的马车碾过满地积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一路平稳前行。我随同王桂芬启程前往普惠寺静养,马车停在寺山门前,冬日古寺更加清寂肃穆,朱红寺门覆着薄薄一层残雪,清冷又庄严。
我率先下车小心搀扶着王桂芬,拾级而上踏入大殿之中,殿内檀香醇厚,佛像威严耸立,钟声悠远绵长。我陪着她取过香火,躬身跪拜,为阖家平安,腹中孩儿安稳,府中诸事顺遂为愿景而行礼。
礼佛已毕,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殿,方才尚且清亮的天色骤然转阴,细碎的小雪悠悠扬扬飘落而下,落雪轻柔,沾衣即化,为肃穆的古寺蒙上朦胧清冷。
风雪之中一位素衣尼姑朝我们跑来,那身姿秀雅、活泼灵动。行至身前,她气踹嘘嘘开口问询:“呼呼抱歉,女施主,可还记得贫尼?”
我细细打量片刻,恍然记起她正是昔日我被困普惠寺、身陷困顿绝境时赠予我吃食,暗中照拂过我的那位尼姑,往昔寒潭般的绝境记忆涌上心头,心头百感交集。
不等我开口,尼姑已然鞠躬致歉,眉眼带着愧疚至极与遗憾:“昔日贫尼暗中帮扶女施主之事被寺中察觉,当夜便被调离旧处禁足自省,后续便再无机会照拂施主,未能多帮衬施主,贫尼心中一直羞愧不已。”
我轻轻摇头:“小师父无需自责,彼时妾身孤立无援,是小师父雪中送炭,予我暖意与生机。若无小师父当初的帮扶,妾身或许撑不过那段苦寒时日,殒身在此寺中,这份恩情妾身铭记在心。”
我与尼姑简单寒暄几句,互道安好便双双道别,她转身隐入风雪禅院之中。
目送尼姑离去,王桂芬侧首看向我说道:“媳妇,老妇今日也跟你介绍一人。此人是普惠寺的义工,态度端正、心性纯良,想来这会应快到时辰,义工该来此处扫雪清院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清扫积雪的声响,说曹操,曹操就至。
身着素色布衣的年轻男子持帚走来,青丝仅用一根粗布条简单束起,装束朴素无华,却丝毫掩不住清隽风骨。他身形挺拔清瘦,面庞俊朗雅致,唯独那双眼眸覆着浓厚郁色,自带忧郁的气质,在漫天小雪内格外出尘。
男子望见立在殿前的王桂芬与我,即刻停下手中动作,循规蹈矩地行礼问安:“老夫人、陈大夫人万安。二位日日诚心祈福,必得诸佛庇佑,年年平乐安康。”
行礼过后他抬眸提醒,暗含警示:“只是晚辈斗胆奉劝二位,近日最好少来普惠寺走动,寺中近日频发怪事。已有数位僧人无故失踪、杳无音讯,属实是寺门不幸,现下尚不太平。”
义工叹了口气,似是哀叹事件无力解决,又无可奈何道:“此事寺中已上报官府查办,可官爷层层摸排下来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最终只能搁置作罢。如今隐患难测,二位若无要紧之事,还请尽早回府避险,莫要在寺中久留。”
漫天小雪簌簌飘落,寒意悄然浸骨。王桂芬听完面色微沉,她将身上的袍子拢紧:“短短时日竟闹出这般怪事,僧人无故消失、官府查无头绪,属实人心惶惶。”
她稍作沉吟,暂且压下心头顾虑,话锋一转看向身前的年轻义工,话语间带着几分打量与赏识:“不过暂且不提这些凶险旧事,说来也是一桩巧事,老妇次次前来礼佛祈福,总能偶遇这位义工。观你勤恳做事、有条不紊,品性沉稳内敛。”
老夫人目光平和,缓缓道出招揽之意:“如今留在寺中必定凶险不定,你若是愿意不妨脱离普惠寺,去往陈府做事。远离是非之地,寻处安稳落脚也算明智之举。”
那名年轻义工垂眸躬身,他郑重婉拒,自知分寸又自卑疏离:“老夫人厚爱,晚辈承受不起这般殊荣。晚辈身份低微,自幼便是孤儿,刚记事便被遗弃在普惠寺山门,无亲无故,实在不配踏入高门做事。”
他望向漫天风雪,眼眸更加忧郁深沉,如实坦言眼下困境:“再者案情迷离未定,寺内所有人皆是官府排查的嫌疑人,身处漩涡中心。老夫人此刻想提携晚辈入府,反倒多有不便、惹人非议。”
他礼数周全且不卑不亢地收尾,最后言道:“若是老夫人依旧有意,不妨静待风波落幕、案情查清后再行商议。晚辈身在寺中一举一动皆需遵从寺规,离寺终究还要禀明住持,晚辈不敢私自做主。”
风雪里忽然传来整齐利落的脚步声,数位身着劲装的官府侍卫进入寺院,为首的侍卫上前行礼:“两位夫人,下官刚接到官府急令,即刻起彻查普惠寺所有人等。逐一排查盘问、核验身份,还请二位夫人移步别处,配合接受搜查。”
寺中滞留的香客和杂役尽数被召集一处,列队有序等候查验。我顺势扶着王桂芬站入队伍末尾,静静地安分等候排查。
我余光瞥见那名义工被单独盘问,与众人分隔开来,待遇格外不同。我心底暗自思忖,此人气质风骨绝非寻常孤苦义工,身世迷雾重重,究竟是否真的适合引入陈府,还需细细考量。
官府搜查井然有序,待排查完毕我陪着王桂芬踏出普惠寺山门。往日任由行人往来的朱红大门前,此刻站满了手持兵刃的侍卫,层层把守、戒备森严。但凡入寺之人皆需勒令核验,寺中氛围彻底紧绷。
远离寺门的肃杀氛围后,王桂芬稍稍放宽心神,她侧身拍着我的手背:“媳妇,方才那位义工娘心里有意收留提携,这般贸然做主,媳妇心中不会怪罪娘吧?”
我回握住她的手,眉眼温和、从容回道:“娘多虑了,妾身自然不会阻拦。只是寺中风波未定,我们再多观察几日、摸清底细再做决定也为时不晚。”
落日熔金,陈生笔处理完公务归来,径直去往堂厅寻我。堂厅烟火气未散,他坐在我身侧告知调查结果:“娘子,金四公子的底细为夫已摸底清楚,此前流传的风月传闻不过是一场乌龙误会。”
他细细为我解惑,豁然开朗:“那日出入青楼的并非金怀瑾本人,是他相交多年的好友。其友人风流随性,常流连青楼场所。那日他专程前去是赴友人之约,恰巧被路人撞见,误将旁人行径安在他身上。实则金怀瑾洁身自好,从未有过逾矩荒唐之举。”
我内心悬着的顾虑彻底落地,悄悄松了口气,抬眸看向生笔托付道:“原来如此,倒是错怪人家了,多谢夫君费心核查,为妙琪厘清隐患。对了,妾身还有一人想麻烦夫君代为调查。”
我回想起普惠寺那名身世神秘、气质清隽忧郁的义工,细细描述:“是在普惠寺偶遇的年轻义工,此人容貌优越、身姿挺拔,一双眼眸覆着忧郁自卑。气质迥异于寻常寺中杂役,还请夫君暗中查查他的身世来历与底细人品。”
他应允点头,打算次日便派人彻查底细。白日晨间不过零星飘洒的小雪,入了黄昏竟骤然化作鹅毛大雪,苍茫暮色浸染天地,飞雪裹挟着落日余晖被镀上一层暖金柔光,块块雪花剔透璀璨,宛如金豆子洒落人间,景致壮阔又唯美。
夜色降临、大雪不断,我与生笔并肩依偎着折返卧房。暖阁烛火摇曳,隔绝了窗外的凛冽风雪,他落坐榻上伸手将我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克制。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额头蹭着我的小腹:“娘子你看外头的雪越落越大,暴雪不止导致封山阻路,怕是又要频发雪崩,祸及百姓。”
我抚摸着他的发顶,指腹顺着发丝摩挲,我柔声细语满是疼惜:“夫君辛苦,京城百姓出入皆依仗山间通路。如今雪崩频发,夫君既要忙着疏通山路,处理朝堂公务,还要暗中替妾身核查旁人底细,里外操劳,实在耗费心神。”
陈生笔将我的掌心贴合在他的面颊上,他褪去一身公务疲惫,眉眼舒展:“公务琐事不足挂齿,夜深雪寒,娘子身子娇弱不宜熬夜,早些就寝便好。于为夫而言,只要娘子平安伴在身侧,便是人间喜事。”
大雪纷飞,房外北风呼啸而过,窗棂和门扉吱吱乱响,喝完锦书端进来的安胎药,我便安睡在榻上。
不管是义工还是金怀瑾都需要细细考察,普惠寺失踪案件也是蹊跷万分,就像所有的真相犹如外面的暴雪一样躲藏了起来,埋没雪下、无人探究,亦无人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