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缝隙里，可能藏着无数个世界，无数个你，无数个我。”
“只是我们没有门，没有钥匙，甚至连意识到它们存在的意识都没有。”
李青衣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分，办公室里的影子开始变长。
“你问我相不相信穿越。”
陈教授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枯枝上。
“我不知道。”
“因为科学目前无法证伪它，同样的也无法证实它。”
“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他去了另一个世界，活过另一段人生...”
陈教授转过头，看向李青衣，目光非常的温柔。
“我不会说他疯了。”
李青衣眼眶泛红。
半晌后，他才接着道。
“师父。”
“怎么了？”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憋了很久了。”
“什么问题？”
李青衣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师父，如果……如果有一份力量，是凭空给你的，来路不明，不是你自己一点点练出来的。”
“你，会用吗？”
陈教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你梦里的那个……系统？”
李青衣点了点头。
“对。”
“我一直没敢细想这个。”
“那东西来路不明，我说不清它是从哪儿来的。”
“可要是没有那些词条，我可能早就死在县衙大堂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一直在想，我到底算个什么人？”
“我是靠自己的本事在做事，还是只是它手里的一把刀？”
“祂今天给我力量，明天是不是也能收回去？”
“祂到底想让我干什么？我是祂的……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晨光正好，把老梧桐的叶子镀成一层淡金色。
陈教授端着保温杯，看了他很久，目光没有调侃，。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教授放下保温杯，看向窗外。
“你看那盆绿萝。”
李青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碧绿，垂下来的藤蔓一直拖到窗台上，被阳光晒得发亮。
“好看吗？”
“好看。”
“那你说，它有没有意识？”
李青衣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叶子在阳光里微微舒展。
靠近窗台的那片新叶还带着一点卷曲的嫩色，藤蔓的走势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朝着光的方向生长的姿态。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
“它是活着的。”李青衣慢慢地说。
“它知道往光的方向长。”
“它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缺水，什么时候该把叶子展开，什么时候该把根往深处扎。”
“草木犹然如此，何况大千世界？”
李青衣怔住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陈教授端起保温杯，浅抿一口。
“你怕你所做的一切选择，其实都不是你的选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李青衣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只觉得那些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地刺进了他一直在回避的那个位置。
那层薄薄的、他一直用“既来之则安之”盖住的东西。
“我确实担心过。”李青衣开口，声音很低。
“在长安县的第一个夜里，我躺在那个破旧的床上睡不着，想着自己为什么会被丢到那里去。”
“后来我告诉自己，想这些没用。”
“既然来了，那就活下去。”
“可你心里那个问题没有消失。”陈教授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它一直都在。”
“只是路太长了，你忙着赶路，顾不上回头去翻它。”
李青衣没有说话。
陈教授走到他面前，在暮色里站定，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学生的眉间，有些心疼。
“你那个系统，若当真是天道给的，天道是什么？”
“天道也是这大千世界的一部分。”
“它给的东西，跟这盆花迎着光长的本能，有什么本质区别？”
“可我……”李青衣张了张嘴。
“我控制不了它。”
“祂什么时候给我词条，给我什么词条，我都不知道。”
“你觉得你能控制这盆花吗？”陈教授反问。
“你不能！”
“你不能命令它明天就开花，不能让它按照你画的样子长。”
“可它长的每片叶子，都是它自己的。”
“你浇的水，是你自己浇的。”
“它吸收的，是它自己的造化。”
“你能控制太阳几点升起吗？不能。”
“可你不能因为控制不了太阳，就干脆躲进屋里一辈子不见光。”
“你需要做的是...从心。”
李青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师父，您这个回答……”他顿了顿。
“太唯心了，不太科学。”
陈教授没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盆绿萝，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青衣，你的意识本身，就是由无数神经元组合而成的。”
“电流、化学递质、突触间隙里的那点动静。”
“它们按照物理和化学的规则运转，你可以把整个思考过程拆成电信号的流动、离子通道的开合、神经递质的释放与回收，这很科学。”
他转回头，看向李青衣。
“当然科学并没有告诉你，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它也没有告诉你，你该选哪条路。”
“求真，求知，求道，求理，求己。”
他念得很慢，像在清点一件一件旧物。
“五条路，名字不同，但说到底，都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李青衣问。
“都在找答案。”陈教授说，“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方式去找。”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交叠搁在身前。
“求真的人，把手伸向天地，想摸到那个‘真’的边缘。
求知的人，把目光投向万物的运转规律，想看清那个‘知’的形状。
求道的人，把脚步踏在时间的长河里，想沿着河走到‘道’的源头。
求理的人，把思维编织成网，想捕获那个藏在现象背后的‘理’。”
“而求己的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青衣身上。
“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自己。”
“想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从何处来，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青衣啊，我们做研究的人，从来不会死脑筋。”
李青衣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有了一丝变化，像是夜雾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陈教授没有注意到那变化，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打断。
他只是继续说道：“青衣，人与自然从来不是对立的。”
“相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你向外求真求理，不代表着你就丢失了‘自己’。”
“你向内求己，不代表着你就关上了对世界的窗。”
“这两者之间从来就没有那道墙。”
他没有再说话。
有些东西，点拨到这里就够了。
剩下的，得他自己想明白。
窗外，晨光正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保温杯里热气上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操场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李青衣站在那里，安静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一个非此即彼的框框里？
为什么非要二选一？
“师父。”稍顷李青衣开口，声音稳了一些。
“求真、求知、求道、求理、求己，它们不是五条路，对吧？
陈教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它们是一条路。”
李青衣无比笃定地说道：“是同一条路的不同走法。
他的眼眸在那一刻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那片旧思想的淤泥里挣出来了。
“我一直想着要走哪条路，可我从没想过......”
“全部走本身，也是一条路。”
陈教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释然。
向内也好，向外也罢，都只是不同的走法。
既然是方法，为什么不能都采纳？
兼而有之本身就是一种方法。
他不必在“向外”和“向内”之间选一个。
这从来就不是一道单选题。
李青衣的眼眸，愈发地明亮了起来。
那些纠缠了他许多天的困惑，那些堵在他胸口怎么都化不开的郁结。
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把钥匙轻轻转动，缓缓地打开了。
他的脑海里，也缓缓浮现出两个字。
求是！！！
科学严谨，实事求是！！！
“师父，我找到自己的路了！”
“什么？”
“求是！！！”
闻言陈教授开怀大笑，像看见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自己等了很久的路口。
“好啊！”
“古今多少事，正奇万般法，都不过是天地间的那个‘是’字。”
“你找到这个词，以后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不会偏。”
李青衣站在原地，那两个字落进心里，沉甸甸的。
像一块拼了许久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了......
......
李青衣先是有些意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变得透明，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逆地消散。
他能感觉到长安县的灯火正在那片虚空的另一头亮起来，像夜晚的海面上浮起的渔火...
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暖。
他怔怔地看了片刻，然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博学而儒雅的老先生。
“师父。”他叫了一声。
陈教授放下保温杯，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我好像……要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整栋楼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陈教授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学生，看着他正在变得透明的身影，看着这个他教了足足十年的学生。
然后他慢慢走到李青衣面前。
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掉那些不存在的浮尘。
那只手落下的时候，很轻很稳。
像过去十年里每一次无声的肯定，考试前拍一下，答辩前拍一下。
送他去县里报到的那天早上，在大巴车门口...也拍过这么一下。
“在那边，好好的。”
“要记得...按时吃饭。”
李青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那股酸涩来得毫无征兆。
从喉咙深处一路涌上来，堵在舌根底下，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那阵酸涩退去了一些，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陈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释然一笑。
“要相信科学。”
五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看着师父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
忽然觉得，这五个字，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回答。
他知道陈教授的意思。
在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尽头，在庞加莱回归的时间深处，在那些他还不知道如何命名的最小帧的缝隙里......
他们，总会再见的！！！
科学从不说“一定”，但它更不说“绝不”！！！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嗯？”
“这是梦吗？”
陈教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学生，看着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看着那张年轻的、快要融进光里的脸。
他端着保温杯，站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身后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李青衣听见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替我多看看那边的月亮。”
“如果有空，给我写信。”
“可信寄不到。”李青衣的声音有些哑。
“那就写在心里。”
“你到了。”
“也算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