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一早，李青衣没有去实验室。
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然后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走到二楼，那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陈教授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保温杯搁在手边，正冒着热气。
“来了？”陈教授头也不抬，随口说了一句，“坐。”
李青衣在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就是数据、论文、程序跑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教授像是察觉到什么，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怎么，一大早就蔫了吧唧的？”
“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李青衣摇了摇头，停顿了很久才开口。
“师父，你相信命运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教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像是有些意外。
他放下笔，端起保温杯，浅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我相信科学。”
李青衣：“……”
陈教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个读到了博士、满脑子都是微分流形的人，突然问我信不信命运。”
“说吧，遇到什么难题了？”
李青衣沉默了片刻。
他把那个梦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穿越醒来，到长安县破败的县衙，到黑风山的妖邪，到雪域天山的英灵，到那个自称商子昀的人。
事无巨细，像在拆一条很长的线，拆得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讲的时候，陈教授始终没有说话。
等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保温杯里水汽轻轻上升的声音。
然后陈教授笑了。
“你啊你。”
陈教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做个梦都做得这么天马行空，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还县令？还贪钱系统？还修路通水？你怎么不当个皇帝啊？”
李青衣：“……”
“不过，你这梦倒是做得扎实。”
陈教授收了笑，砸吧着嘴，像是还在回味。
“又是黎曼几何又是空间折叠的，你要是把这想象力拿去写论文，咱组今年能多发三篇。”
李青衣有些汗颜地低下头，搓了搓手指，沉默了片刻，才又抬起头，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师父，你说……真的会有穿越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晨光正好，把老梧桐的叶子镀成一层淡金色。
陈教授端着保温杯，看了他很久，那目光让李青衣有些发毛。
仿佛师父真的在透过他的皮囊，去端详他嘴里说的那个“长安县令”。
“我不知道。”陈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或许有吧。”
他把保温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越过李青衣，落在窗外的树影上。
李青衣的呼吸，在那一刻轻了一瞬。
陈教授向后靠进椅背里，那把旧转椅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他望着天花板角落那片因常年漏水而泛黄的墙皮，目光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还记得庞加莱回归定理吗？”
“记得。”
“在一个封闭的系统里，粒子经过足够长的时间，会无限接近它初始的状态。”
“经过无数次的排列组合，总有一天，这个宇宙里的每一颗粒子，都会回到它此刻所处的位置，呈现出与此刻完全相同的状态。”
“也就是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总有一天，此时此刻的你我，会再次出现。”
陈教授点了点头，目光从墙角的黄渍上收回来，落在李青衣脸上。
“没错，你说得很对。”
陈教授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敲一枚看不见的钟。
“但你知道吗，这个定理真正打动我的，不是它说一切会重来。”
“那是什么？”
“是它的前提。”陈教授说。
“它说的是，在一个封闭的系统里。”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几个字在空气中悬了一会儿。
“我们的宇宙，是不是封闭的？”
“没人知道，可如果它是呢？”
“如果它是，那庞加莱回归就不仅仅是一个数学推论。”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它就是规则，这条规则告诉我们。”
“别担心，我们还会再见！！！”
“离别不是终点，一切都将重逢！！！”
陈教授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可我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的世界，本质上存在最小间隔？”
李青衣的脊背微微绷直了一些。
“最小间隔”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
在物理学前沿中，这是一个被反复提及却又始终悬而未决的概念。
普朗克尺度、量子泡沫、时空的离散结构……
所有那些挑战着连续时空直觉的理论猜想，最终都会或多或少地触及同一个问题。
我们的世界，真的是无限可分的吗？
“您是说……”李青衣的声音有些干。
“我们的时间线，如同影像一般，是由无数最小帧组成的？”
陈教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格外真切。
“你果然还是我的学生。”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的世界真的是一段视频，由无数个‘最小帧’构成。”
“每一个帧的持续时间短到我们根本无法感知，短到任何仪器都无法测量。”
“但，它就是存在。”
“最小帧与最小帧之间，有缝隙。”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极微小的距离，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些缝隙.......可能隔着无数个庞加莱年！！！”
李青衣坐在那里，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种麻不是害怕，而是一个理论物理学者在触碰到自己认知边界时特有的战栗。
就好比在悬崖边往下望，看不见底，但你知道下面不是虚空。
“师父您的意思是......”李青衣的声音有些哑。
“我梦到的那个世界，可能就藏在这些最小帧的缝隙里？”
陈教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学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欣慰的光。
“青衣啊，我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活在那些看得见的帧里。”
“醒着，坐着，走着，吃着，爱着，恨着。”
“我们以为那些‘帧’就是全部。”
“可你有没有想过，帧与帧之间的缝隙.......也许比帧本身...”
更！
广！
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