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山顶。
七星坛筑了三层,九尺高。
四面插着二十八宿的星旗,旗面在夜风里扯得哗啦作响。
周瑜站在法坛正中央。
没穿银甲。
一身杏黄色的宽大道袍,长发披散。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桃木剑,剑柄上的朱砂红得刺眼。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周瑜嘴里念着晦涩的咒语,声音压得很低。
脚下踩着七星罡步。
左脚一跺。
木制法坛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他咬破舌尖。
一口血雾喷在桃木剑的剑身上。
血珠顺着木纹往下滚。
他双手举剑,直指漆黑的苍穹。
“借风!”
江面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水流撞击暗礁的声音都变轻了。
片刻后。
原本吹得人骨头发寒的西北风,停了。
江边枯黄的芦苇秆子,不再往南边倒。
直挺挺地立在夜色里。
紧接着。
江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
一股带着江水腥气、混着淡淡暖意的微风,从东南方向吹了过来。
刮过江东水寨的连营。
吹动了挂在桅杆上的认旗。
“起风了……”
水寨大营里,一个江东老卒伸出手,感受着风向。
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起来。
“东南风!是东南风!”
整个柴桑大营瞬间沸腾了。
饿了两天的江东水军,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从甲板上爬起来,挥舞着手里的生锈长枪。
黄盖光着膀子,背上还缠着渗血的白布。
他手里提着那把宽背大刀,一瘸一拐地跳上最前面的一艘火船。
船舱里塞满了干柴,泼足了猛火油。
“弟兄们!”
黄盖一刀砍断了拴船的粗麻绳。
粗糙的嗓门像一面破锣。
“老天开眼!风向变了!”
“点火把!等风头一紧,直冲曹军水寨!”
几十艘蒙着青布的快船,船头同时亮起了火把。
橘红色的火光,在江面上连成了一片凶狠的狼牙。
千里之外。
宛城曹魏水寨,高台上。
曹操没穿战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长袍。
他站在高台边缘。
双手死死抓着粗糙的木栏杆。
指甲抠进了木纹里。
“哗啦——”
头顶上,那面巨大的“魏”字中军帅旗。
原本被西北风吹得笔直指向南方。
现在,旗面软绵绵地垂了一下。
然后。
猛地卷起,被一股风吹得倒卷向北方。
东南风。
曹操倒抽了一口像冰刀一样的冷气。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顺着络腮胡子往下滴。
砸在木地板上。
他右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倚天剑。
摸了个空。
手抖得厉害。
庞统说的连环计,是为了如履平地。
但如果刮起东南风。
江东的火船顺风而下,这连在一起的几百艘大船。
就会变成江面上最大的一座连营火堆。
“景渊……”
曹操转过头,声音劈了。
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风向……变了!”
顾泽没搭理他。
他坐在高台正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
身上依旧是那件素净的白袍,没披狐裘大氅。
夜风吹得他宽大的袖口微微翻动。
他双腿交叠,姿态闲散。
面前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被东南风吹得直晃悠。
“诸葛亮在隆中种地,周瑜在柴桑练兵。”
顾泽扯了一下嘴角。
冷清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群世家子弟,真以为读了几本破烂阵法书,就能拨弄天象了?”
顾泽慢条斯理地伸出左手。
探进宽大的白袍袖兜里。
摸出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一块雷击木。
巴掌大小,通体焦黑。
表面刻满了细密复杂的暗红色阵纹,透着一股古朴的死寂气。
曹操看着那块木头,愣了一下。
“这是……”
顾泽没解释。
他把雷击木送到嘴边。
张开嘴。
尖锐的虎牙直接咬在右手的食指指肚上。
“嘶。”
细微的破皮声。
一滴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顾泽面无表情地把那滴血,抹在雷击木正中间的阵眼上。
血滴刚一接触木头。
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焦黑的木纹深处,隐隐闪过一道刺目的紫光。
“借风?”
顾泽看着南屏山的方向。
眼神里透着纯粹的鄙夷。
“那点三脚猫的门道,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左手握紧雷击木。
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块坚硬无比的雷击木,被顾泽单手生生捏成了碎片。
焦黑的木屑混着红色的阵纹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漏下。
落在木桌上。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恐怖气浪。
以顾泽的掌心为圆点。
轰然炸开。
气浪直接穿透了江面的迷雾。
狠狠扎进深埋在长江底部的地脉之中。
逆转五行。
强行篡改了这片水域的气流法则。
江面上。
黄盖站在第一艘火船的船头。
宽背大刀拄在甲板上。
“点火!”
黄盖看着迎面吹来的东南风,扯着嗓子嘶吼。
“给老子烧死曹贼!”
船舱里。
十几个水兵手忙脚乱地把火把扔进堆满干柴和硫磺的船舱。
“轰!”
猛火油遇火即燃。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窜起三尺多高。
直接燎到了船帆。
硫磺的刺鼻黄烟滚滚升腾,呛得人睁不开眼。
几十艘火船同时点燃。
江面被照得一片血红。
热浪逼人。
黄盖举起大刀。
“砍断缆绳!冲!”
他等着那股猛烈的东南风,把火船像离弦的箭一样推向对岸。
然而。
火苗刚窜起来。
那股卷着江水腥气的东南风。
突然。
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生铁墙壁。
风。
硬生生停住了。
江面上的帆布,原本鼓得像个大包。
瞬间瘪了下去。
软绵绵地耷拉在桅杆上。
火船失去了风力的推背感。
在江水里原地打了个转。
空气死寂了。
黄盖举在半空的大刀,僵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黄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看着那直挺挺往上冒的硫磺黄烟。
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