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哭嚎声。
像一把钝锯子,在峡谷两边的石壁上来回拉扯。
刺耳,凄厉。
回声震落了石缝里几片枯黄的树叶。
他半张脸浸在泥水里。
嘴巴微张,鼻涕眼泪和黄泥混成一团。
每抽泣一下,肺管子里就发出一阵漏风的呼哧声。
经营了半辈子的仁义画皮。
就这么当着自己手下残兵的面。
被他自己亲手撕得粉碎,扔在泥地里踩成了渣。
刀疤脸站在旁边。
手里的短刀在关羽的战袍上蹭了两下。
擦干净上面的血。
“咔哒”一声,短刀入鞘。
他退后半步。
皮靴从关羽受伤的右臂上挪开。
关羽没动。
他死死闭着眼睛,重枣色的脸憋得发紫。
额头上的青筋像几条暴跳的蚯蚓。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耻辱。
那股梗在喉咙里的武圣傲气,在听到刘备承认抛妻弃子的时候。
跟着骨头一起,碎成了渣。
“真特么恶心。”
刀疤脸往泥水里啐了一口浓痰。
正好落在刘备脸边上。
他抬起右手,冲着土坡上的死士打了个手势。
五百把对准他们的诸葛连弩,齐刷刷放下。
机括松开的声音连成一片。
像死神收起了镰刀。
“顾军师说了。”
刀疤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备。
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杀你们,脏了连弩的箭。”
“留着你们的狗命,去江夏给天下人当笑话看。”
他转过身,大步走上土坡。
“撤。”
五百个黑衣死士。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像退潮的黑水,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华容道两侧的密林里。
几百支火把瞬间熄灭。
峡谷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刘备压抑的抽泣声,在冷风里断断续续。
张飞被粗麻绳捆着。
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泥地里翻滚了两下。
“大哥……”
他张开嘴,黑脸上的血泥结成了硬块。
“你……你咋能认啊……”
张飞声音发颤。
他是个粗人,只认死理。
他宁可被曹军乱刀砍死,也受不了大哥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是个抛妻弃子的伪君子。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刘备没接话。
他双手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
膝盖上的衣服磨破了,泥水渗进伤口,一阵阵地刺痛。
他没去管。
跌跌撞撞地扑到关羽身边。
“二弟!”
刘备伸出手,想去碰关羽右臂上的弩箭。
手在半空抖得像筛糠。
他不敢碰。
箭头上闪着蓝光,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虽然被刀疤脸放了血,但整条胳膊已经肿得像紫黑色的大萝卜。
关羽慢慢睁开眼。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丹凤眼,此刻黯淡无光。
他没有看刘备。
目光越过刘备的肩膀,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胸膛缓慢地起伏着。
“主公……”
关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连大哥都不叫了。
“关某这条胳膊……废了。”
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发慌。
刘备浑身一哆嗦。
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双手抱住关羽完好的左胳膊。
像个绝望的老妇人一样,把头埋在关羽的胸口。
放声大哭。
“二弟啊!是大哥对不住你!”
刘备的眼泪打湿了关羽破烂的战袍。
“那一百文钱……”
刘备咬着牙,把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我不知道他有这么狠啊!”
悔恨。
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刘备的心脏。
越收越紧。
他想起了新野大营里。
顾泽捡起地上的那一百文钱,一句话没说。
转身就走的背影。
他当时觉得顾泽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是个累赘。
现在他懂了。
那一百文钱种下的因。
结出的果,苦得连苦胆都比不上。
顾泽不仅要毁了他的基业,烧了他的粮草。
还要把他这大半辈子最看重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成粉末。
一百文钱的因果,他拿命来还都不够!
刘备抱着关羽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三十几个残兵,没有一个人上前劝。
他们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麻木地看着。
看刘备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演砸了的戏子。
担架上。
诸葛亮躺在木板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敢睁眼。
继续装死。
但他听见了。
听见刘备承认利用自己,听见刘备承认是为了独揽大权赶走顾泽。
诸葛亮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比烧伤还疼。
他自诩名望榜首。
自以为是刘备三顾茅庐请出来的定海神针。
结果。
他只是刘备用来赶走顾泽的一个幌子。
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小丑。
冷风吹过华容道。
夹杂着烂树叶的酸臭味。
蜀汉的脊梁,在这一刻。
彻底断了。
碎成了捡都捡不起来的渣滓。
千里之外。
宛城。曹魏大营。
夜已经深了。
中军的火把烧得劈啪作响。
巡逻的铁甲步卒迈着整齐的步伐,长枪在火光下泛着冷气。
曹操的大帐里。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一个青铜温酒壶坐在炭火上,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酒香四溢。
是上好的杜康。
曹操站在火炉边。
他已经换下那件单薄的里衣,穿上了一件厚实的暗花锦袍。
脚上的伤口也让军医草草包扎了一下。
裹着白布。
他搓了搓手。
伸手提着温酒壶的提梁,小心翼翼地把热酒倒进两个玉爵里。
酒液清亮,带着微黄。
散发着醇厚的麦香。
“许褚。”
曹操端起两个玉爵。
“端着托盘,跟孤走。”
许褚愣了一下。
赶紧从旁边拿过一个黑漆托盘。
弯着腰,让曹操把两个玉爵放上去。
“主公,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
许褚粗声粗气地问。
曹操没回头。
他大步走出营帐。
冷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去景渊的营帐。”
曹操脚步轻快。
脚底板的伤口一颠一颠的,他也不在乎。
他今天太高兴了。
荆州兵不血刃拿下了,水军到手了。
刘备那个大耳贼被撵得像条狗。
这一切,全是那个白衣青年的手笔。
顾泽的营帐在主帐的右后方。
很安静。
门外的两个守卫见曹操来了,刚想出声行礼。
曹操一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站在帐外。
深吸了一口带着酒香的冷气。
压下心头的狂喜。
掀开门帘。
曹操大步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