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这么直白地一问,秦烈顿时卡了壳。
他眼神左右躲闪,小麦色的脸皮上浮起一抹可疑的微红。
可待目光落回裴鹤清苍白清瘦却仍不失清隽的面庞时,浓眉又不自觉地拧起。
按在腰间刀柄上的大掌扣紧,硬邦邦地憋出一句:
“实不相瞒,秦某家中有一表妹,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前日裴探花打马游街过后,她便鬼迷了心窍般,非缠着我请你比试一场!秦某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只好贸然拦路,不知裴探花除了耍耍笔杆子,手底下可还有别的真章?”
闻言,裴鹤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烈哪来什么表妹?
上一世从他认识他开始,这人整日围着转的女人,分明就一个顾明棠。
什么叫顾明棠为他鬼迷了心窍?
怎么可能?!
怕不是葫芦里还卖了别的药。
这一番欲盖弥彰的说辞,骗骗他那个头脑简单的未婚妻还行。
裴鹤清看着他心虚又带着敌意的模样,本不欲理会。
可转念一想,母亲的那株雪胆草,今世恐怕还是得从镇北大将军府入手。
况且,听着秦烈的意思,是会邀请顾明棠。
顾明棠会去,岂不是意味着……
思及此,裴鹤清敛袖拱手道:
“既如此,只是裴某今日尚有俗务缠身,恐有不便。不若七日后,裴某亲自登门,去将军府上向秦校尉讨教,如何?”
七日,够他勤加练习了。
秦烈闻言,高大魁梧的肩背松缓下来,当即抱拳朗声道:“好!一言为定,七日后,秦某在府中恭候裴探花!”
“告辞。”
“告辞!”
辞别秦烈,裴鹤清继续抬步前往书肆。
刚走到门外,尚未迈过门槛,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遗憾的叹息声。
“什么?一册都不剩了?”一名身着绸缎直裰的书生拧着眉,对着柜台不死心地追问,“我今日这般早赶过来,也是希望能看看还有没有裴公子的墨宝,掌柜的当真连半页都没留?”
柜台后的王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拱手安抚:“哎哟李公子,您是来迟一步,昨日下午便被人一口气全买走了!不过您莫急,过几日咱们店里还会有一场字画拍卖,到时候您再早些过来瞧瞧……”
“还要等几日?”那李公子颇有些不甘心,“不知昨日究竟是何人买走的?掌柜的不妨透个底,我愿出双倍价钱,去向那人买下一册!”
话音刚落,旁边一名摇着折扇、眼尾轻挑的锦衣公子嗤笑一声,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道:
“李兄这消息也太滞后了些,你还不知道吗?昨儿个在书肆里一掷千金、足足砸了八百两银子将裴探花所有墨宝全买走的,乃是靖安侯府那位嫡长女,顾大小姐!人家千金之躯,又是冲着裴探花去的,哪能卖给你……”
裴鹤清早在方才听到他们谈话时,便停在了门外。
他本不欲听人墙角,可他们所说之事——
顾明棠?
顾明棠怎么可能拍下他的字画?
她和明珠,两个好姐妹平日里最喜凑在一处玩闹,从不舞文弄墨。
再说,她哪来这么多银子?
他清楚地记得,前世顾明棠与秦烈大婚,定远侯府给她准备的嫁妆虽勉强凑够了几十抬,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里头多是充门面的虚架子。还是明珠在离世之前,给她备了不少添妆,再加上秦烈的贴补,才有了最后的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正思忖间,柜台后算账的王掌柜一抬头,瞧见了立在门口的裴鹤清,脸色骤变。
他赶忙小跑着迎出来,满脸堆笑地引着面前这位财神爷往后院走。
“哎哟,裴探花您可算来了!前头吵闹,那些酸秀才最爱胡吹大气,您莫理会,快随小的进内室说话!”
裴鹤清当然知道内里关窍。
不过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往。
各取所需罢了,他自然不会多嘴点破。
僻静的内室里,裴鹤清将连夜抄好的两册书稿递了过去。
王掌柜捧过,眉开眼笑地一页页查验。
一册三十两,两册就是六十两,不是小数目,他自然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小厮替他们二人斟上刚采摘入市的早春新茶。
裴鹤清端起青瓷茶盏,清苦的茶香扑进鼻尖,抿了一口,更觉透亮。
只消片刻,便能冲散大脑中彻夜未眠的混沌。
裴鹤清紧锁的眉间一点点松缓下来。
唇角处,也逐渐扬起一道掩藏不住的弧度。
他想,他应该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竟是这样。
难怪,这一世的书肆老板来得这样快;难怪方才在街上,秦烈看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还编出什么表妹的托词。
这隐在背后的真相,在一层层剥开之后,竟如饴糖般。
裴鹤清想,此刻舌尖上尚未吞尽的茶汤,哪怕再苦,有了这颗饴糖相佐,入口也必定是甜的。
只是,那几本手抄书,和那两幅字画。
他下笔时,只想着赚银子,未曾用过心思。
而前世的漫长时光里,他虽画了不下百幅她的画像。
可那时,他的右手早已废了,全靠左手执笔,任凭他如何用心描摹,落笔时总觉得有几分不足。
仔细想来,他竟从未给他的明珠绘制过一幅能称得上满意的画像。
今世不同了。
他的右手完好无损,他定能为她画出十成十的神韵来。
“裴探花,字字珠玑,真是绝品呐!这是六十两现银,您收好!”
王掌柜查验完,双手奉上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和一锭十两的小元宝,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鹤清回过神,敛去唇边那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接过银子收入怀中,颔首道谢后便走出了书肆。
长街上日头渐高,人声鼎沸。
方才在内室里涌起的一丝雀跃与轻快,在踏出书肆大门、被街头冷风一吹后,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下,明珠经了昨夜那一闹,连见都不肯再见他。
他便是右手完好,画再多的画,又能送给谁看?
况且,即便真让他见到了她,递到她面前,她也总是那副冷心冷肺、毫不在意的样子。
裴鹤清原本轻松了几分的心情再度变得沉重,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
直到怀里的银锭硌着心口处,那里仿佛又传来了熟悉的刺痛。
就连那处也在为他这无数次轮回、无数次自伤感到徒劳可悲么?
不对。
它又好像在提醒着自己什么。
总不能再一次自戕,引她出现吧……
他答应过明珠,以后不会再伤害自己……
既不能毁诺,又想要见她。
思念如穿肠烈酒,只消一晚,便可成疾。
何处寻这双全法?
裴鹤清脊背挺直,剑眉紧锁,在人群中穿行着。
有人认出他,向他投来热切又崇拜的眼神,或是跟他打招呼。
都被他用讷讷的表情和喃喃的嗯声回应了过去。
总觉得,那个方法定是有的,就在眼前,就在他的脑海里。
长街喧嚣,裴鹤清独自行走于人群之中。
漆黑幽深的凤眸从方才的熠熠生辉重归暗沉。
而此刻,竟一点点清明了起来。
他想,他知道该如何做了。
心中算定,裴鹤清眸底阴霾尽散,当即调转方向,径直往西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