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北线公路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A—0压过收费站前的减速带,车身轻轻一晃。刘强及时伸手,按住了桌边那只快要滑下去的碗。
碗里是早上剩下的半碗杂粮粥。
他端起来喝干净,又拿烙饼擦了擦碗底,这才把碗放进清洗槽。
“这路再颠一点,早饭就得从桌子上吃了。”
许知南正在固定种植舱门口的两袋基质,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坐着吃。”
“坐着够不着柜子。”
“那就吃完再收拾。”
刘强没接话。
他把最后几张烙饼重新装袋,压出空气,扎紧袋口。昨天从青河西补充的物资已经全部归好位置,眼下车里只有九个人,东西看着还算宽裕,可只要后面的客车再坐满一次,这点宽裕立刻就会消失。
记录板上原本写着九人用量。
下面新添了一行。
五十一人。
刘强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旁边的一道横线描粗。
许知南走过来。
“还在算?”
“以前出去,路上多捡两个人,锅里多添两瓢水就行。现在后面跟着四十二个座位,锅不够,碗不够,水也不够。”
“那你还带两只空桶?”
“遇见能装的东西,总不能拿手捧着。”
许知南看向固定在门边的空桶,没再说什么。
前方驾驶区里,陈野正把车速往下降。
收费站只剩最右边的应急通道能够通行,一辆侧翻的小货车又把出口堵住大半。秦朗下车检查后,确认货车后面没有藏着感染者,才示意陈野靠近。
救援机械臂抓住车架,将货车一点点拖向路边。
金属刮过水泥地,声音传出很远。
直到通道清空,也没有东西被引过来。
秦朗站在收费亭旁,朝公路两侧看了一圈。
“从刚才那个镇子过来,没见几只。”
“可能有人清过。”顾岩在通讯里说。
“没看见清理留下的尸体。”
秦朗弯腰拨了拨路肩的杂草。下面有几枚已经发黑的弹壳,但泥土干结,显然不是最近留下的。
他没有多停,回到车上。
A—01随后通过收费站。
车里空了以后,陆峥反倒比昨天开得更谨慎。客车转过出口时,右后轮贴着一块翘起的水泥板过去,整辆车都没有明显颠簸。
顾岩坐在第一排,刚把地图折好。
“昨天坐满人,你说车沉。今天空了,怎么还开得这么慢?”
“重心不一样。”
“你不是有车感?”
“有车感也得踩刹车。”
陆峥看着后视镜,把车距重新拉到三十米。
顾岩回头望了一眼。
医疗箱和饮水全部固定在后排,过道干干净净。昨晚韩乐趴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红漆,是陆峥补玩具轮子时蹭上去的。
他拿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
“这里还有一点。”
“什么?”
“红漆。”
“留着吧。”
陆峥没回头。
“又不影响坐人。”
上午九点过后,公路开始沿河谷下降。
远处的河床露出大片灰白石头,只在中央剩下一条窄窄的水线。靠近浅滩的位置密密麻麻全是脚印,有的像赤脚踩出来的,有的拖着很长一道痕迹,一直延伸到下游转弯处。
沈禾隔着车窗看了很久。
“有东西沿着河走过。”
陈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片低矮灌木被压倒,河岸泥坡上留着几道滑落的痕迹。数量不好判断,但绝不是三五只。
秦朗拿起望远镜。
“脚印朝下游。”
石桥服务区就在下游。
小满把地图上的旧标记调出来。
最后联络时间,三天前。
登记人数,三十七。
净水设备损坏,储备水仅够两天。
这些话挤在登记册的一小块空白里,字迹潦草,最后那个“两”字还被重新描过。
顾岩核对完副本,合上记录册。
“如果他们没找到别的水,昨天就该断了。”
陈野没有加速。
前方路况不明,公路右侧的护栏已经被撞断,下面就是河道。A—0能通过的地方,未必容得下后面的客车。
他沿着相对完整的左侧路面行驶,绕过两处塌陷,直到服务区的蓝色标志牌出现在树林后面。
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车。
主楼玻璃门关着,二楼窗户用桌板封住大半。门口没有排队的人,也没有晾晒的衣物,只有停车场中央竖着两根拖把杆,中间绑了一张白色床单。
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上面的黑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大。
不要开泵。
陈野把A—0停在入口外,没有立刻开进去。
“A—01留出掉头的位置。”
“收到。”
后方客车缓缓靠向道路外侧。
小满启动扫描。屏幕上的轮廓断断续续,二楼出现几簇重叠的生命信号,地下部分却始终罩着一层灰色。
【检测到建筑遮挡及异常干扰。】
【人员数量无法精确确认。】
【地下区域存在低活跃污染信号。】
秦朗看向二楼。
“左边第二扇窗,有人。”
遮住窗户的木板动了一下,露出半张脸,很快又缩了回去。
陈野打开外部扩音器。
“青河西救援车队。我们拿到了石桥服务区的求救记录,来接人。”
声音落下后,二楼没有回应。
过了十几秒,一件红色外套从窗口垂下来,随后伸出一块纸板。
三十七。
顾岩抬起望远镜。
“人数还对得上。”
陈野继续问:“消防楼梯能不能走?”
纸板被收回。
再伸出来时,上面多了两个字。
能走。
又过片刻,窗口里的人补出另一块。
别碰水。
秦朗绕着停车场检查了一圈,确认通往侧面楼梯的路上没有明显危险。陈野这才把两辆车调进停车场,让A—01车门朝着消防楼梯,A—0停在外侧,车头对准出口。
林溪背上医疗箱。
顾岩拿着登记册,跟在秦朗后面。小满带了检测器,四个人沿外楼梯上到二层。
防火门后堆着桌椅和装满石块的垃圾桶,只留下一道能够侧身通过的窄缝。
一个穿蓝色抢修服的女人站在里面,手里握着钢管。她的嘴唇已经干裂,眼睛却仍然很警觉。
“车上的水从哪儿来的?”
“青河西补的。”顾岩回答。
“没接这里的水管?”
“没有。”
女人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确定楼下的人只是从车上搬东西,才放下钢管。
“周岚。原来负责这片的供水维修。”
她搬开堵门的垃圾桶,喘了两口气。
“先看里面那个老人。他早上开始认不清人。”
二楼原本是餐饮区。
几张桌子并在一起,上面铺着外套和窗帘。靠墙坐着三十来个人,孩子挤在大人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溪背着的医疗箱上。
角落里放着十几个空桶。
有个男孩抱着矿泉水瓶,隔一会儿就把瓶口凑到嘴边,仰起头晃两下。瓶子早空了,他还是不肯放下。
林溪直接走向躺着的老人。
顾岩留在周岚身边。
“这里一共三十七?”
“对。”
“这三天少过人没有?”
“没有。走的是之前那六个,发求救的时候已经没算他们。”
周岚指向桌边的一本记事簿。
“原来四十三个。六个人带着桶出去找水,说去北面看看,到现在没回来。”
“留过路线吗?”
“写了。”
顾岩把记事簿收好。
林溪检查完老人,抬头问:“最后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
“早上分了一点。剩下的都给老人和孩子了,其他人从昨天下午开始没喝。”
“先送水上来。”
通讯接通不到两分钟,刘强便抱着一箱瓶装水出现在楼梯口。
箱子落地的时候,屋里响起几声很轻的吞咽。
一个坐在门边的男人伸出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看向周岚。
周岚刚想说话,林溪已经拧开一瓶水。
“都能分到。先小口喝,别急。”
刘强把水一瓶瓶递过去,最后递到那个抱空瓶子的男孩手里。男孩没有先喝,而是把两只瓶子并在一起,看了看里面的水。
“这个是满的。”
“嗯。”
“都给我?”
“先拿着。”
男孩抱紧瓶子,靠回墙上,过了一会儿才拧开盖。
小满没有参与分水。
她在周岚的带领下走到餐饮区另一头。那里的一张桌子上放着密封玻璃罐,里面装了小半罐透明液体,乍看与普通水没有区别。
“这就是过滤后的?”小满问。
周岚点头。
“新换的滤芯,只用了一晚上。”
检测器贴上罐壁,数值缓慢变化。
【检测到微量感染活性。】
【样本成分不明。】
【不建议饮用。】
小满把玻璃罐稍稍倾斜。
底部有几根灰白色细丝浮了起来,细得像从布料上掉下来的纤维。水已经停了,它们却还在动,缓缓贴向玻璃内壁。
她把罐子放回桌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天前。”
周岚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小块已经变灰的过滤棉,没有打开外层塑料袋。
“第一天出水有杂质,我以为是停电以后管道回流。换滤棉、冲管,清了一遍。第二天拆下来,就成这样了。”
过滤棉表面结着薄薄一层灰膜。
细密丝线穿过棉层,缠在一起,像长错地方的根。
“第三天晚上,设备补水,一楼的管道全在响。”
“什么声音?”
周岚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咚。
咚。
“开始像管子里进了气。后来不对,水泵停了,声音还在往楼里走。”
顾岩皱起眉。
“你们下去看了?”
“没有。我把服务区这边的泵停了,拆了保险,关掉进水阀。最后把一楼封了。”
“所以不是净水设备自己坏的。”
“是我拆的。”
周岚看着角落里的空桶。
“求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只说水不能用了,设备停了。那边记录成了净水设备损坏。”
顾岩翻开登记册。
那一行简短的话下面没有备注。
他们曾经以为,只要换个滤芯或者修好一台电机,这里就能重新出水。
小满把玻璃罐装进隔离箱。
“后来的水有没有人喝过?”
“发现细丝以后没有。之前的……大家都喝过。”
这一次,周岚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满没有立刻给出结论,只把情况传给林溪,让她登记每个人的症状和饮水时间。
车外,陈野已经把服务区供水图铺在驾驶台上。
主管道从西侧泵站过来,先经过分水井,再接入服务区地下蓄水池。另有两条支线延伸向北,连接两个村庄和一处公路养护站。
周岚下楼后,用手指点住西边的小方框。
“泵站在这里,离我们一公里。总阀在下面的阀室,服务区只能关自己这一支。”
“水源呢?”陈野问。
“井水。站里还有一座高位水池,停电以后靠它维持一阵供水。”
小满检查着图纸。
“现在分不清是井里污染,还是池子、管道里长了东西。这里的水暂时都不能用。”
“先把人搬出来。”
陈野看向A—01。
“楼下有污染,别继续住楼上。”
顾岩立刻回去组织转运。
没有重伤员需要担架,行动困难的老人由人搀扶。大部分幸存者都能自己下楼,只是走得很慢,到了客车门口还得扶住栏杆歇一会儿。
陆峥把踏板降到最低。
一名老人上车时停住脚,望着车内整齐的座位,半天没往前走。
后面的人以为他走不动,伸手去扶。
老人摇头。
“我鞋上都是泥。”
陆峥低头看了一眼。
“上吧,回来再拖。”
老人这才踩上踏板。
蓝色座位灯一盏盏亮起来。
七个孩子被安排在前部,老人靠过道,方便林溪观察。其他人依次往后坐,行李塞进座位下面,空水桶集中放在后部固定。
周岚仍然最后上车。
她带下来的东西只有工具包、记事簿和供水图纸。那根钢管放在防火门旁,没有再拿。
顾岩从前到后清点一遍。
“三十七。”
陆峥看向车内状态。
三十七盏蓝灯。
五盏白灯。
“对上了。”
车门暂时保持开启,刘强站在门边,把接下来一顿的食物分量重新算了一遍。
“三十七个,加我们九个,四十六口人。”
他把手里的烙饼放回袋子。
“得煮。”
“煮什么?”沈禾问。
“饼切开,罐头拆两个,做一锅。直接分,一人拿不到多少。”
“水够不够?”
刘强看向后排。
两箱瓶装水已经发下去不少,车里的备用饮水也要给病人留着。A—0的生活用水还承担着洗消、种植和动物饮水,不能全当作口粮水分掉。
“只靠瓶装的,不够撑到后天。”
林溪从车内走过来。
“那也不能接这里的水。”
“我没说接。”
刘强皱着眉,又数了一次剩余水瓶。
陈野站在门外听完,打开地图。
青河西暂时接不下新的人,他们可以先撤回沿途路况较好的地方等待接应。可三十七个人已经断水,六个出去找水的人还没有消息,附近那几个供水点也可能有人。
他不能让一车人继续停在污染区,更不能带着空桶盲目往北走。
“陆峥,随时准备撤。先把人看好。”
“明白。”
“顾岩,把情况发回青河西,问最近哪条巡逻线能带水过来。”
顾岩点头,回到通讯终端前。
小满正准备收起图纸,周岚忽然按住了其中一角。
她盯着图纸旁边亮起的小窗口。
那是A—01刚刚接收到的本地设备状态。公共网络已经中断,泵站与服务区之间的短距控制信号却还在。
原本灰色的设备图标闪了一下。
【备用控制模块启动。】
周岚的手停在半空。
“谁开的?”
没有人回答。
陆峥转过头。
“我只接收了状态,没下指令。”
周岚立刻挤到屏幕前。
【管道压力:0.1mpa。】
几秒以后,数值变成零点二。
她点开记录,发现此前三个昼夜都是同样的变化:压力短暂升高,随后缓慢回落。直到今天有人重新打开监测终端,这些无人查看的记录才一起出现。
“泵站有自动补压。”周岚道,“以前是中午检查液位,够水就开出水阀。我把这里拆了,站里那套还在。”
“柴油机不是停了吗?”小满问。
“电动泵停了。控制柜只要有电,高位水池的阀还能动作。”
小满看向图纸上方那个被折痕压住的水池标记。
池子在坡上。
即使没有水泵,只要出水阀打开,储存在里面的水仍然会沿主管道往下走。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三十二。
“不是十二点才动?”
周岚翻过状态记录,脸色慢慢变了。
“钟不准了。控制柜断过电,时间比我们快。”
屏幕上的压力又跳了一次。
零点三。
停车场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
靠近主楼的水泥盖板轻轻震动,缝隙里渗出一点湿痕。周岚立刻后退,抬手挡住旁边想过去看的男人。
“别踩过去!”
男人僵在原地。
地下再次传来撞击。
这一声比刚才更近。
周岚盯着那条渐渐变深的水痕。
“我关着进水阀,它在往这边压。”
小满从A—0取来检测器,隔着一段距离贴近地面。屏幕上的灰色轮廓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亮点,顺着地下管线向主楼延伸。
她没有说那些亮点是什么。
目前的数据还不足以判断。
但有东西正在管道里活动。
“全员回车上。”陈野道。
顾岩立刻把车门旁的人带回A—01。许知南和沈禾退离主楼,刘强把没来得及拆开的物资一并搬进客车,过道很快清空。
陆峥收回踏板,开始解除稳定支撑。
陈野看向他。
“先往出口退,离管线远一点。情况不对,直接走,不用等。”
“你们呢?”
“一公里,去把总阀关了。”
周岚握着工具包,想下车,被林溪伸手拦住。
她刚站直,身体便晃了一下。
连续缺水之后,连这一趟上下楼都已经耗尽她的力气。
“你留在通讯里指路。”林溪把她按回座位,“图纸看得明白就行。”
周岚喘了两口气,将工具包里的钥匙交给顾岩。
“侧门。正门后面堆着拆下来的旧泵,走不通。”
顾岩接住钥匙。
“记住了。”
“地下阀室下去以后,左边是服务区,右边是村子,别只关左边。”
陈野点头。
“知道。”
A—0重新启动。
秦朗、小满、顾岩随车去泵站,其他五个人留在A—01照看幸存者。陆峥已经把客车退到出口附近,车头朝着来路,所有人都系好了安全带。
隔着两辆车的挡风玻璃,陈野看见刘强站在过道里,正把一瓶水递给最前排的老人。
老人接得很慢。
刘强便一直举着,等他握稳才松手。
陈野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A—0拐上西侧辅路。
这条路比主路窄,两边树枝刮着护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坡下就是干涸的河道,泥滩上的脚印到了这里更多,密密麻麻围着一处排水口,却看不见留下脚印的东西。
秦朗将这一处标在地图上。
“回来的时候别靠河边。”
小满低头看着检测器。
随着车辆靠近泵站,地下的干扰越来越重。屏幕只能勾出一部分池壁和管道,池子更深处仍旧一片模糊。
车队通讯里传来周岚的声音。
“前面拐弯就是。高位池在站房后面的坡上,先看池壁有没有漏水。”
陈野松开油门。
灰白色站房从树林后面露出来,院门半开,门口落着厚厚一层枯叶。
站房后面的水池还在。
池壁外侧有一道深色水痕,从上方一直拖到地面。
更下面的杂草里,散着几只空塑料桶。
一个。
两个。
再往旁边,还有一只摔裂的蓝桶。
顾岩认出了周岚记事簿里写过的颜色,拿起通讯器。
“出去找水的人,带的是不是蓝桶和白桶?”
另一头安静了一瞬。
“是。”
秦朗已经抬起武器。
陈野把A—0停在院外,车头没有对着大门,而是留出了倒车转向的角度。
控制室里亮着绿色指示灯。
灯光下方,一只手从窗台内侧慢慢垂了出来。
那只手皮肤泡得发白,指缝之间连着细密的灰丝。它垂在那里,随着地下管道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碰着墙面。
咚。
咚。
车内没有人说话。
周岚还在通讯另一头问:“看见他们了吗?”
顾岩握着通讯器,视线落在那几只空桶上。
陈野抬手,示意他先别回答。
站房后方传来阀门转动的尖响。
管道压力再次上升。
这一次,整座水池都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