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牛皮硬底皮鞋踩在一地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晏峥从黑色大奔上下来。
他站在省城第一国营百货大楼的后巷，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烈的辣椒红油味。
混着烧焦的塑料薄膜臭气，熏得人嗓子眼发干。
原本设在百货大楼一楼最显眼位置的云峥食品专柜，现在成了一堆破烂。
实木柜台被大铁锤砸得稀巴烂，木茬子支棱着。
几百包干脆面被撕开。
面饼碎渣混着泥水，糊在水磨石地板上，踩一脚黏糊糊的。
大刘脚底打滑，差点劈个叉。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承重柱，气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这、这他娘的是畜生干的啊！”
大刘弯下腰，从泥水里抠出一张被踩瘪的水浒卡。
那是一张镭射银闪的武松打虎，中间被人恶意用烟头烫了个黑窟窿。
“晏哥，孙耀威那老王八蛋玩阴的！半夜叫混混砸场子！”
晏峥没吱声。
他伸手摸了摸断裂的柜台边缘，木刺扎破了食指指腹。
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他随手把血珠抹在西装裤缝上，低头点燃了一根万宝路。
百货大楼的赵经理缩在后门阴影里。
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油汗，手里攥着个灰手帕，不停地擦着谢顶的脑门。
“晏老板……对不住，真对不住。”
赵经理弓着腰，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这柜台的损失，我们大楼原价赔。可这货……您今天必须得拉走。”
晏峥夹着烟，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看他。
“砸了我的店，还要撵我的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火气。
赵经理却吓得膝盖一软，手帕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哎哟我的亲哥诶！不是我要撵您！”
赵经理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红头文件。
“今儿一早，省商业局下发的红头通知。”
“说你们云峥食品的包装袋甲醛超标，存在重大卫生隐患！”
沈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一把抽走那张纸，快速扫了两眼。
镜片后那双冷清的眼睛里，罕见地翻涌起怒意。
“欲加之罪。”沈冰把纸拍在碎玻璃上。
“我们的包装袋用的是江州第一塑料厂的食用级薄膜，全套质检报告都在工商局备着案。”
“哎呀沈总监，这跟合格不合格没关系啊！”
赵经理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孙耀威的亲小舅子，是商业局的副处长！”
“他放话了，谁敢在省城卖你们一包辣条，明天就查封谁的营业执照！”
大刘一听，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草他大爷的！打不过咱家干脆面，就搬当官的出来压人？”
“晏哥！给我两把西瓜刀，我今晚摸进孙耀威家里，废了这老小子！”
大刘脖子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显然是气疯了。
“闭嘴。”
晏峥冷喝一声，眼神像锥子一样钉在大刘脸上。
“老子是纳税大户，不是街头盲流。”
大刘缩了缩脖子，憋屈地转过头，一脚踹飞地上的半个干脆面袋子。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黏腻刺耳的巴掌声。
“啪，啪，啪。”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瘦猴男人晃晃悠悠走进来。
身后跟着四个光膀子、纹着青龙白虎的汉子。
瘦猴摘下蛤蟆镜，露出一对三角眼。
他手里颠着一根棒球棍，斜眼打量着晏峥。
“晏老板，江州的首富？”
瘦猴扯起半边嘴角，吐了口黄绿色的浓痰在地砖上。
“在我们孙总的地界上，首富也得盘着当条虫。”
晏峥夹着烟，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是哪根葱？”
瘦猴被这无视的态度激怒了，用棒球棍指着晏峥的鼻子。
“老子是孙总手底下的车队队长，强子！”
“孙总让我带句话。江州那穷乡僻壤你们随便玩。”
强子嚣张地拿棍子敲了敲旁边那辆奔驰车的引擎盖。
“梆梆”两声闷响。
大刘眼睛瞬间红了，捏紧拳头就要往前冲，被晏峥伸手拦住。
“但省城的门槛，你们云峥集团踏不进来半步！”
强子咧开黄牙，笑得猖狂。
“全省八十六家国营供销社，一百二十家百货大楼。”
“现在连颗老鼠屎都不准进你们的货！”
“晏老板，趁早带着你的破干脆面滚回江州，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晏峥终于笑了。
他把抽得只剩个屁股的烟头扔在水洼里，“滋啦”一声熄灭。
“八十六家供销社，一百二十家百货大楼。”
晏峥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转过头，看向沈冰。
“沈总监，咱们账上现在还有多少能动的现金？”
沈冰推了下眼镜，脑子里根本不用算账。
“昨天江州周边县城的代理商刚打了一笔预付款，后备箱里装了三百万现金。银行户头里还有两百万随时能提。”
“五百万。”
晏峥点点头，视线越过强子那伙人。
直接投向百货大楼对面，街角那栋巨大的三层连体商铺。
那是省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那栋楼挂着“省纺织品展览中心”的破牌子，卷帘门紧闭，墙皮落了一大半。
“赵经理，对面那栋破楼，空了多久了？”
晏峥突然转移话题，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赵经理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啊？那楼……空了大半年了。租金太贵，一年得三十万，还得一次性付清三年。”
强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晏峥。
“怎么着？晏老板受刺激疯了？打算买楼跳楼啊？”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哄堂大笑。
笑声在逼仄的巷子里来回撞击，刺耳得很。
晏峥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这帮喽啰。
他从兜里摸出个金属防风打火机，在指尖把玩着。
“咔哒、咔哒。”
“既然孙耀威把所有的货架都封了。”
晏峥嘴角挑起一抹野性十足的弧度。
“那咱们就自己造一个最大的货架。”
他伸手一指对面那栋三层高的纺织品大楼。
“沈冰，带上大刘。去纺织局。”
“把那栋楼给我买下来。不是租，是买断产权。”
沈冰手指猛地一颤，手里的黑色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晏总，那是省城地标。买断产权至少得两百万！咱们现在的资金全压在库存上……”
“买。”
晏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违抗的霸道。
“剩下的三百万，今天下午全部砸进装修队和电视台的广告部。”
强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瞪着三角眼。
“你、你吹什么牛逼！在百货大楼对面开店？谁敢卖你的货！”
晏峥跨前一步，逼近强子。
他一米八八的个头，直接用气场把这个干瘦的混混压得喘不过气。
“回去告诉孙耀威。”
晏峥抬起手，拍了拍强子那张因为紧张而冒油的脸颊。
“他不是省城一霸吗？”
“老子明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开一家全省最大的直营旗舰店。”
晏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拉开大奔的车门。
“我看他那个靠卖过期麻花起家的土作坊，拿什么来拦我的水浒卡。”
大刘猛地反应过来，兴奋得直拍大腿。
“晏哥！咱们这就去砸钱？”
晏峥坐进副驾驶，把座椅往后一调。
“对。顺便给江州打电话，让白雪连夜坐火车过来。”
晏峥降下半截车窗，看着强子那张扭曲的脸。
“明天，老子要给这帮省城的土包子，看看什么叫跨时代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