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耀威食品总厂。
顶层的老板办公室里，空调打在十六度，风口往外喷着白雾。
孙耀威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手里盘着对几十万的狮子头核桃，咔哒咔哒响得清脆。
他这人长得精瘦，颧骨高凸，眼窝深陷。
穿着件暗红色的唐装，领口敞开，露出里头一根指头粗的金项链。
“吧嗒。”
孙耀威嘬了口手里的雪茄，青灰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散开。孙耀威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骨节敲着桌面。
“没我的话，他那破辣条连个供销社的柜台都摆不上。”
“开旗舰店？他就算开个金銮殿，没客源也得给老子亏得底裤都不剩！”
他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别管那个跳梁小丑。看看咱们这周的报表。”
“三中和实验小学那边的铺货量，又涨了吧？”
孙耀威端起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大红袍。
老王浑身一僵。
捏着文件夹的手指头直哆嗦，指甲盖泛出青白色。
脚底板像是被钉在名贵的地毯上，半天挪不动步子。
“孙总……那个……”
他结巴了半天，牙齿咬着发干的下唇，硬是没敢翻开文件夹。
孙耀威眉头一皱，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哑巴了？报数！”
老王闭上眼，心一横，直接把文件夹翻开推了过去。
“孙总，这周咱们省城十二个区的总销量……腰斩了。”
“噗——！”
孙耀威嘴里那口滚烫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褐色的茶水溅在报表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他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手里的两个狮子头核桃吧嗒掉在地上。
骨碌碌滚到了沙发底下。
他顾不上捡，一把抓起那份湿漉漉的报表。
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直响。
上面那一长串断崖式下跌的红色折线，刺得他眼底充血。
“怎么可能！老子的蜂蜜大麻花，上个月日销还有五千箱！”
孙耀威眼角抽搐着，指尖狠狠戳在报表的一行数字上。
“这周怎么变成一百箱了？果丹皮更是连十箱都不到！”
他一把揪住老王的西装领子，隔着桌子把人拽了过来。
“底下那些小卖部老板都死了吗？货呢？货都去哪了！”
老王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挥。
“孙总松……松手，您听我解释啊……”
孙耀威粗暴地一把推开他。
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像台漏风的破风箱。
“说！是不是哪个外省的厂子来抢地盘了？”
老王一边咳嗽，一边从兜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塑料袋。
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在桌面上。
“没外人来……是、是江州的那个晏峥。”
孙耀威死死盯着那个红黄相间的塑料袋。
上面印着个打老虎的粗犷壮汉。
“水浒英雄干脆面？”
他念出包装袋上的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唐装的盘扣上。
“就凭这种炸面饼？能把老子的麻花挤出市场？”
孙耀威觉得荒谬。
他一把撕开包装袋，扯出一块面饼。
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
“这他妈不就是普通的方便面撒了点盐巴？连点油水都没有，干巴巴的像嚼木渣！”
他把面饼吐在垃圾桶里，眼神像要吃人。
“那些小孩疯了？放着老子裹了白糖的麻花不吃，去啃这种破面饼？”
老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他伸手进那个撕开的塑料袋里，抠抠搜搜摸出一张硬纸片。
“孙总，他们不是为了吃面。他们……是为了这个。”
老王把那张纸片反过来，啪地拍在桌子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桌面上。
那张印着“黑旋风李逵”的卡片，表面覆着一层特殊的镭射膜。
七彩的光晕晃得孙耀威下意识眯起了眼。
“这是什么鬼东西？洋画片？”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纸张厚实，表面光滑防水。
“底下那些小学生现在全魔怔了。”
老王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股绝望。
“晏峥搞了个什么集卡活动。一共一百零八张，全都藏在干脆面袋子里。”
“现在省城的小孩，宁可饿肚子不吃饭，也要凑钱去买干脆面。”
“实验小学门口那个李老头说，有个小孩买了一箱子面，当场全捏碎了。”
老王比划着手势，干涩的嗓子里透着无奈。
“面饼子直接倒给路边的流浪狗吃，人家只要袋子里的卡片！”
孙耀威脸上的肌肉疯狂痉挛。
他捏着那张李逵卡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甲在卡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一张破纸……”
他咬着后槽牙，牙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就为了这一张破纸，他们把老子的货全扔了？”
孙耀威猛地把卡片砸在地上，蹭光瓦亮的皮鞋狠狠踩上去，用力碾压。
“这他妈是诈骗！晏峥这个瘪三在搞诈骗！”
他转过身，像头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渠道呢？我之前不是让你们联合全省八十多个大代理，联合封杀云峥集团吗！”
孙耀威一把扫落桌上的紫砂壶。
“哐当！”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江州的货根本进不了省城！这些干脆面是哪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老王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碎瓷片旁边。
膝盖被扎出了血，他也顾不上疼。
“孙总……咱们那个联盟，散了啊！”
老王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底下那些零售小卖部，被学生逼得没办法。谁家没有水浒卡，学生连他们店里的汽水本子都不买。”
“那些小老板急了，直接堵了那些大代理的库房大门，要砸他们的店。”
老王吸了吸鼻子。
“昨晚，联盟里有六十多个代理商，连夜开着大卡车去了江州。”
“听说晏峥把拿货的保证金涨到了三十万。他们……他们排着队交钱，跪着求江州那边给他们发货啊！”
孙耀威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后脑勺上，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脚下一个踉跄，后腰撞在办公桌的边缘。
沉重的实木桌子被他撞得平移了半寸。
三十万保证金？
排队送钱？
他孙耀威在省城苦心经营十年的供销网络，被晏峥用几张破塑料卡片，不到一个星期就彻底瓦解了？
“反了……这帮反骨仔！”
孙耀威捂着胸口，心脏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刺痛。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
“晏峥……算你狠。”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直身子，三角眼里爆出怨毒的凶光。
“既然正常的生意做不成，那就别怪老子玩阴的。”
孙耀威伸手去抓桌上的黑色座机电话。
指尖刚碰到话筒。
“孙总！不好了孙总！”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女秘书踩着高跟鞋，头发散乱地冲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沙发上。
“没规矩的东西！赶着投胎啊！”孙耀威怒吼。
女秘书脸色煞白，指着落地窗外的方向，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对、对面……马路对面！”
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对面那个废弃的百货大楼……来了一百多号穿白衬衫的人！”
孙耀威眉头一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推开老王，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他死死盯着马路对面。
正对面那栋空置了半年的三层百货商场，此刻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五辆挂着江州牌照的黑色大奔，嚣张地停在正大门口。
一百多个穿着统一白衬衫、黑西裤的壮汉，正往下搬运着一人高的巨大广告牌。
广告牌上的红绸子刚好被风吹落。
“云峥集团省城一号直营旗舰店”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刺得孙耀威睁不开眼。
车门推开。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迈着长腿走下来。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肌肉线条张狂。
男人靠在奔驰车头，嘴里叼着烟。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隔着五十多米宽的马路，晏峥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耀威食品顶层的落地窗。
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意。
抬起右手，冲着窗户里的孙耀威，做了一个开枪的姿势。
“砰。”
孙耀威双腿猛地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那口还没咽下去的恶气，彻底堵在了嗓子眼。
眼前一黑，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