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夜闻声抬眼，眸光微敛，手上动作随之停住。
“周侯，屈老将军已至。”
话音刚落，戚继光与屈突通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立于堂前。
“败军之将，叩见周候。”
屈突通站定，胸膛起伏稍重，深深吸气，随即俯身拱手，腰弯得极低。
“屈老将军免礼。”
林长夜轻轻抬手，语气平和。
……
礼毕，厅中一时无声，只余烛火轻跳的微响。
“老太……”
他喉头微动，眼眶泛红，浑浊目光里浮起一层薄雾，掩不住心底翻涌的苍凉。
“不知屈老将军，可愿效命于本侯？”
林长夜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坠静水，瞬间击碎满室沉寂。
“这几日反复思量，老夫决意，正式归附周侯。”
良久沉默之后，他终于缓缓抬头，语调虽缓，字字却沉实有力。
他不愿再拖累那些尚存血性的隋军儿郎，该收手时便收手。
只是那尾音微微发颤，分明透出抉择背后的千钧分量。
“幸而老了，心也软了；若在壮年，怕是宁折不弯。”
李靖捻须默想，心底悄然一叹。
“谁曾想，这倔骨头竟真低头了。”
薛万彻望着旧日同袍，神色复杂，语气里有意外，亦有释然。
“好！欢迎屈老将军入列。”
林长夜展颜一笑，毫无居高临下之态，反倒透着几分温厚。
“老夫深知，如今并州大部尽归周侯治下，唯独坂蒲尚在局外。”
他顿了顿，双手抱拳，腰背重新挺直：“请周候允准，由属下亲赴坂蒲，劝降守军。”
身为宿将，他比谁都清楚——周候要稳住并州南境，坂蒲迟早必取。
既已择主而事，又念及近日所感所悟，自当主动请缨，助其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此地。
“准。”
林长夜颔首，干脆利落，未作半分犹豫。
“周侯，属下……”
屈突通却怔住，嘴唇几度开合，终未吐出下文。
“老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林长夜目光温煦，主动接话。
“周侯……当真不遣一人随行？”
他眉头微蹙，心中疑虑难掩——初降之将，孤身入敌城劝降，按常理，主君必派监军或亲信同行。否则，若他入城后反戈一击，岂非前功尽弃？这般全然放手，实在匪夷所思。
“既已归我麾下，本侯何须设防？老将军若去，带谁、带多少人，悉听尊便。”
林长夜语声平静，却如铁铸磐石，不容置疑。
“什么！”
屈突通浑身一震，脊背骤然绷紧。
这话没有半句修饰，更无一丝试探，只有一片坦荡的信任——对一个昨日还在沙场对阵的降将而言，这份信重，重逾千钧。
“诺！”
他猛然抱拳，臂甲相撞，“铛”一声脆响震得梁上微尘轻落。那一声“诺”，斩钉截铁，字字入骨。
此前归附，是为保全将士性命；此刻躬身，却是心悦诚服。
他认定，眼前这位周候，确为可托生死、可寄山河的真雄主。
“周候用人，不着痕迹，不动声色，偏能直抵人心——天下豪杰，谁能及此？”
李靖悄然喟叹，心头凛然。
放眼四海，再无第二人，能以如此自然之姿，赢得一员老将肝胆相照。
“若连周侯都不配效忠，这世上，还有谁值得托付忠魂？”
苏定方攥紧手掌，热血涌上额头。
他不懂什么驭人之道，只知方才那一句“悉听尊便”，已让他胸中滚烫，再无犹疑。
“后续事宜，老将军自行定夺。”
知道老将军已真心归附，从此可倚为臂膀，林长夜神色微松，继而开口。
“谢周候，属下暂且告退。”
屈突通再度抱拳躬身，随即转身疾步而去。
“周侯，这般放手让老将军独往坂蒲，就不怕他回城闭门拒守？”
待屈突通身影远去，薛万彻眉头微蹙，低声问道。
“……”
林长夜只淡然一笑，未置一词。
“像屈老将军这等宿将，降则心定，忠则终身——此生只降一次，也只忠一人。”
一旁静立的李靖缓缓道来。
“原来如此！”
薛万彻眸光一亮，心头豁然开朗，细细一想，果真如此。
“到了。”
不多时，屈突通已至羁押俘卒之所。眼前，是他亲手带出的兵士。
身子微微一晃——此前是隔着营帐、隔着刀阵远远望见；此刻，却是面对面，眼对眼。
“娃儿们。”
他喉头一动，轻轻唤了一声。
“刷刷——”
满场目光齐刷刷聚向那道灰袍身影。
“快看！是屈老将军！”
“老将军安好？这些日子可遭罪了？”
“听说咱们要整编入周军，还以为再难见您一面呢！”
骁果卫与旧部将士纷纷涌上前来，连那些素来沉稳的老卒也挤在前头。
“老夫无碍。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告。”
屈突通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声音温和却沉稳。
众人霎时屏息，鸦雀无声。
“老夫，已归顺周侯。”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字字清晰。
“好啊！”
“能跟着老将军，打哪儿都成！”
欢呼声轰然炸开，笑声朗朗，由衷而发，毫无滞涩。
这几日，这念头早如藤蔓缠绕在他们心间——老将军是否平安？是否被胁迫？是否还肯认他们？如今人就站在眼前，亲口说出这话，岂能不喜极？
更让他们安心的是：周候并未折辱老将军半分。
瞧他身形虽略显倦意，脊背仍直，眼神仍亮，袍角无尘，须发齐整。
“老夫即刻启程赴坂蒲，劝尧君素等人一并归顺周侯。”
他抬手轻压，众人立刻静默。
“我等愿随老将军同去！”
数十人齐声应道。
“挑几个精干的便够。”
屈突通略一颔首，点了四名亲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抄近路、连夜驰，不过半日光景，坂蒲城楼已在眼前。
“嗖——”
城头旌旗猎猎，弓弩森然，巡哨往来不歇。
“哒哒哒……”
远处蹄声渐近，几骑踏尘而来，影子在夕阳下拉得细长。
城上守军顿时绷紧身子，手按刀柄，箭簇悄然斜指来路。
“有动静！”
“谁？报上名来！”
待人影愈近，眉目渐清——那银髯、那旧甲、那熟悉的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