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村天亮后，晒草场仍有焦味。
火烧过的草灰被风吹到村口，落在那块翻过来的罪牌上。“草绳价”三个旧字露着，旁边那五个新写的罪字被湿布盖住。里正守在牌边，一夜没合眼。他说旧牌不能擦，得等官纸写清，村里才敢把价牌重新挂回去。
许砚让方临先核草绳账。
村里各家拿出活账，有的写在木片上，有的只用绳结记。草绳一束几文，晒皮一天几斗粟，筛草按筐算。账很乱，却有一个共同处：近半月里，有人用双鱼价桌压价，逼村里把晒草场改租，价钱比宋商低三成，另给白米和盐。
白米来自官仓。
卢书吏看到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在州府抄过仓米出入，认得这种陈米袋火印。青泥村这种穷村，平日拿不到整袋白米。有人给白米，不是救荒，是买手。
温晏把狗嘴里的青盐绳、孩子破碗、官仓米和双鱼短纸摆在一起。小仓站在老妇身后，手指抠着衣角。他说给米的人让他喂狗，不许问。那人还说狗叫会招辽人，吃粥就安静。
“他穿什么？”
“灰衣。”小仓说，“靴子后头有亮钉。”
燕九娘把鹿角铜钉摹图给他看。小仓看了一会儿，点头，又马上摇头：“我没看清，但会亮。”
方临写：童见亮钉，疑同灰衣线，未定。
许砚把“未定”二字看了一眼，没有改。孩子的眼睛只能写到这里，不能替他补成铁证。
火疤汉子被押到晒草场。姚青让他对草绳价、双鱼短纸、官仓米逐项认。他起初闭嘴，直到钱泊被扶出来。钱泊脚踝缠着药布，少了一只靴，脸还灰，却能坐直。
“你烧村契，是为了夺晒草场。”钱泊声音哑，“你押我，是为了烧急文。”
火疤汉子嘴角抽了一下。
钱泊从怀里取出一枚被烟熏黑的铜扣。那是他被关土屋时从火疤汉子腰上扯下来的，扣背刻着双鱼。他一直攥着，昏迷时也没松。温晏替他洗手才取出。铜扣边缘有抓痕，钱泊指甲里也有同样铜绿。
火疤汉子看见铜扣，脸色猛地变了。
姚青让人把铜扣压在供纸旁：“认。”
火疤汉子咬牙，说自己只拿钱办事。双鱼价桌要青泥村草场，鹿角柜要筛草路，军草棚有人要急文断在乱坡。他们让他把村契改成辽商借地，再把辽钱钉在村口。只要边军一来，村里男人被押，草场就没人争。
“谁让你绑钱泊？”
“灰衣先生。”火疤汉子道，“他腰侧有伤，走路不齐。”
燕九娘眼神一冷。
方临写到“灰衣先生”时，笔尖停了一下。灰衣人、先生、陆押、双鱼价桌，几条线在青泥村交到同一张供纸上。
村民并未立刻散。许砚让各家把筛草、补绳、晒皮的活账按人名写清，谁收过白米，谁被逼押手印，也分格。收过米不等于通辽，被逼押不等于卖村，但若不写，后头便只剩“青泥村收辽钱”。
老妇把小仓推到方临面前。她说孩子喂狗有错，愿意按手印。许砚让方临写：小仓受米喂狗，不知毒；老妇代护，愿作证。老妇听见“愿作证”，眼泪又下来了。
卢书吏在一旁重写给州府的回札。开头不再写商路争利，而写：青泥村被栽，递吏钱泊活，急文副本在。写到“官仓米”三字时，他手抖，墨滴在纸边。
钱泊要求在急文副本旁按押。他说自己送文未到，有罪；活着补送，也该有格。卢书吏把印泥推过去，钱泊按下的手印很浅，却清楚。
午后，村口罪牌被正式翻面。湿布揭开，五个新罪字仍在，但被红线圈住，旁边贴上旁记：疑栽。草绳价旧字朝外，村民重新把价牌挂好。价牌下不放辽钱，放草绳样和宋商租纸摹本。
郭震押走火疤汉子前，村里一个被绑过的男人把一束草绳交给他，说这是今年最好的绳，别让双鱼价桌拿走。郭震接得别扭，最后还是塞进证袋。
许砚看着那束绳。绳头齐，草色黄，带一点烟味。它不是贵物，却是青泥村的饭碗。
傍晚离村时，小仓把洗净的破碗留在祠堂供桌上。碗底“仓”字朝上，旁边压着钱泊失靴的摹图。
村口草绳价牌在风里轻轻响，三枚辽钱被封在证袋里，再也敲不动那块木牌。
宋商租纸摹本贴上后，先前不敢靠近的两个脚夫走到价牌下，按旧价收了第一束新绳。里正把钱推住，只让方临先写经手人。铜钱落进小碟里，声音不大，村里几个女人却都抬了头。价牌能收钱，便说明这块木牌又是饭碗，不是罪名。
离村前，温晏又验了三户草筛。两户筛上只有普通苦草灰，一户筛孔里卡着红芯碎末。那户人家的男人被绑了一夜，手腕还在流血，他说火疤汉子逼他筛过一筐“北草”，筛完给了半袋白米。白米还没开封，藏在灶后。
许砚让人把白米袋取出。袋口官仓火印没刮净，米里还压着一张小木筹，木筹上写“双鱼草价”。这不是村民自愿收赃，是对方拿饭口和罪名一起压下来。
姚青让里正把收过白米的人全叫到祠堂外，不当场打骂，只按户写明：收米、筛草、是否知毒。村民起初怕得不敢站出来，老妇先把小仓家的米碗端到案前，才陆续有人交出米袋、草筛和短绳。
方临写到最后，祠堂地上摆了六只米袋、三只草筛、两束新绳。青泥村不是干净无瑕的村子，有人怕，有人收米，有人闭嘴，可他们不该被一块新罪牌全写成辽谍。
卢书吏在回札末尾加了一行：村中收米者另查，辽谍罪名暂止。里正看不懂全部字，只认得“暂止”两字，反复问是不是今日不押全村。卢书吏点头。
草绳价牌下，第一束新绳被重新挂上，绳尾还带烟灰。
钱泊把失靴摹图压在价牌旁，脚踝勒痕还没退。卢书吏另写一张小札，注明青泥村草场暂由里正和姚青双押，双鱼价桌不得接管。
小仓的破碗也摆在祠堂门口，碗里没有粥，只放一粒封好的青盐。
碗边压着他的童证小签，签角沾着粟米汤。
汤痕已干成浅黄。
碗底仓字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