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灯湾的火熄到天亮，河面上还漂着黑灰。
旧窑塌了半边，暗河口被烧裂的砖压住，沈扶危追到下游，只捡回一块被火燎过的箱板。箱板边缘有铁环痕，背面残着半枚羊角印。北羊号的人名账没有留下，沉针也没有留下。留下的只有祠堂里两个半醒半昏的活口，和村民一夜没敢合眼的水鬼声。
许砚在祠堂里写完落灯湾初记时，手指冻得发僵。
姚青让差役把浮尸旁的泥线往外挪半步，刀鞘压在绳桩旁。围观船户被拦在外头，有人嫌误船，也有人看见尸水流进脚印边，立刻把草鞋往后缩。许砚没有催，只让罗书吏把封绳落点也记上。
五月的河风不该这样冷。可湿衣贴在身上，夜露一压，连骨头缝里都像进了水。温晏把姜汤递给他，语气很硬：“喝完再写。”
许砚接过碗，热辣入喉，才觉出自己一夜只吃了半块炊饼。
姚青从外头进来，靴底带着泥：“旧窑下口没堵住。顾七爷的船追到芦花汊，水路分三道。箱子若进了暗河，天亮前就能换船。”
叶承铺开小图，在芦花汊处画了一圈：“三道水里，东道通七里闸，北道通龙王埠，西道绕盐场。若他们带的是账和人名，最不该走官闸。”
沈扶危坐在门槛上，竹杖横膝，衣摆全是泥：“不该走，不等于不走。越危险的路，有时越没人查。”
祠堂外，船客们挤在檐下等信。有人昨夜没敢回船，抱着湿被坐到天亮，被角还滴着水。灶边一锅霉米粥煮得发酸，老里正怕官差嫌弃，悄悄往里多撒了一把盐。许砚看见，没有说破。漕河边的早晨，本该是橹声、卖汤声和脚夫催船声，如今只剩低低的咳嗽和互相打听水鬼的声音。
叶承听着外头议论，眉头越皱越紧：“一夜之间，落灯湾的船停了七成。”
“停船比死人传得快。”姚青道，“船一停，盐米都要贵。”
许砚把小图压平。水路案不只在尸体上，也在这些湿被、霉粥和停船的早晨里。若水鬼名头坐实，凶手不用再杀几个人，整条河自己就会替他们封口。
话音未落，村口响起一阵急锣。
老里正跌跌撞撞跑来，手里的灯这回点着了，火苗在风里抖得厉害：“官人，河湾里漂了人！”
许砚放下姜汤。
落灯湾北面有一处回水湾，芦苇密，水流慢。平日村民在那里洗网、泊小船，今日却围满人。几个渔夫拿竹篙把水面上的东西拦住，谁也不敢伸手。尸体半浮半沉，背朝上，衣裳被水泡得鼓起，腰上绑着一块压船石。石头不大，绳结却打得极紧。
村民一看见许砚等人来，纷纷退开。
有人小声说：“水鬼收账了。”
姚青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立刻闭嘴。
许砚没有先看脸，先看水。
尸身周围漂着一圈白沫，不像寻常腐水。芦苇根上沾着细白粉末，水面有淡淡咸腥，混着石灰呛鼻味。落灯湾是淡水支河，昨夜火后有灰，却不该有这么重的咸味。
“别拖上岸。”许砚道，“先定位置。”
差人用竹签标出尸身浮处、压船石方向、水草缠绕处。顾七爷派来的篙手下水时，先在腰上系绳，怕水下还有暗桩。渔夫们看见官差这样仔细，脸上的鬼气才淡了一点。
尸体被慢慢拖近岸边。
那是个中年男人，面部泡胀，眼睑半翻，嘴唇发白。衣裳不是村民粗布，而是短打船衣，袖口缝得密，腰带里藏着一小截油纸。油纸已湿透，暂不能拆。最刺眼的是他的手。两只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像常年搬货、握橹或扛盐袋。
腰上绳结打得很古怪。
绳先绕压船石一圈，再从死者腰后反穿，最后在左肋下收死扣。死扣旁还有一枚小红结，像船上做记号用的副结。
顾七爷看了一眼，脸色沉了：“这不是白浪帮的结。”
叶承问：“哪家的？”
顾七爷缓了半息才答，只伸手摸了摸绳头，指腹沾下一点红漆：“铁鲤帮常用红结。但这个结打得比他们更老，像漕河老水户绑沉锚的法子。”
老里正听见沉锚二字，吓得又要喊水鬼。姚青直接把他按住：“人打的结，鬼不用绳。”
许砚蹲下看尸体颈侧。水泡过后，许多痕迹会散，可颈下仍有一点暗痕。胸前衣襟有石灰灼出的白斑，皮肤被咬得发皱，像先浸过重盐水，又沾过石灰。陈泊身上也有盐霜，但这具尸体更重，几乎像被人拿盐和灰反复腌过。
温晏戴上布巾，取针挑起一点白粉，放在湿纸上。
湿纸边缘很快发热，卷起一丝白气。
“石灰。”她道，“还混过盐。”
村民又退了半步。
水鬼传闻里，鬼讨债会让尸身发白。可眼前的白，不是阴气，是盐和石灰咬出来的。
许砚让人撑芦席，就地设验。太阳从河面升起，照得水草发亮。远处几只船不敢靠近，只在河心慢慢打横。船上的人伸长脖子看，像看一场会传到整个漕河的热闹。
叶承低声道：“若今日不能说清，水鬼讨债会从落灯湾传到七里闸。”
许砚掀开尸衣，看见胸腹之间一片灰白。
“那就今日说清。”
他取出竹尺，先量绳痕，再量石灰斑，又让罗书吏记下尸体浮处与水流方向。落灯湾的第一具浮尸，从水里带上来的不是鬼债，而是一套很熟练的沉尸手法。
这条水路，比纸人案更会洗尸。
他又让差人取来两瓢河水，一瓢从尸身旁取，一瓢从上游清水处取。温晏各滴入一点药粉，尸身旁那瓢水立刻泛出浑白，上游水却只是微浊。盐、灰和尸油都被困在回水湾里，说明尸体在这里停了不短的一段时候。
“不是刚漂到。”许砚道，“有人算过水势，让他天亮浮给村里看。”
老里正站在芦席外，听见这句，手里的灯笼一晃。
天亮浮给村里看。
这比水鬼更冷。
老里正张了张嘴，那个“鬼”字没再吐出来。姚青让差人把“水鬼讨债”四个字从临时口供旁划去，只留“天亮浮尸，水势待核”。围在芦苇外的渔夫们这才敢往前挪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