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因寺在白马渡北面的坡上。
寺不大，山门旧，门额上的金漆已经剥了大半，只剩“净因”二字还能看清。门前两棵老槐被风吹得枝叶乱响，树下摆着一口施粥的大锅，锅里米汤翻着白泡。几个瘦小孩子蹲在廊下等粥，手里捧着缺口陶碗，见官差上山，一个个缩到柱子后面。
净因寺门前的施粥棚还冒着热气，几个孩子捧碗站在墙边，见官差来便往后缩。许砚先看粥棚，再看供灯纸账。若有人借孩子的灯愿糊鬼衣，这一案就不能只写寺里有罪，也要写清谁拿弱者当遮布。
小莲听见官差要看供灯纸，先把手背到身后。她手上有墨，也有浆，都是孩子们写愿纸时沾的。许砚没有问她怕不怕，只问哪几张纸不是她们写的。孩子被问到会的事，眼神才慢慢稳住。
许砚走到山门前时，先闻到的不是香火味，而是米汤味。
很淡，米少水多，锅边却擦得干净。一个小沙弥拿木勺搅锅，胳膊细得像柴枝，勺子比他手臂还长。温晏看见那孩子干裂的唇，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炒麦，递给灶旁的老僧。
老僧双手合十：“多谢女施主。”
陆衣没有让差役惊扰施粥，只把提刑司牌子亮给知客僧看：“昨夜白马渡，有挂寺观免税牌的供纸船靠岸。我们寻净因寺供灯纸而来。”
许砚抬手压住差役的搜箱令，让罗书吏先写下施粥锅、供灯纸账和昨夜靠岸供纸船三项。孩子们还在廊下端着碗，官差一进门便掀箱倒柜，寺里的人会怕，孩子也会被推到罪名里去。
知客僧脸色微变，很快低头：“寺中供灯纸日日焚化，何来渡口之船？”
沈扶危拄杖站在门槛外，淡淡道：“和尚说谎，也先挑个不带油味的地方。”
知客僧袖口一紧。
许砚看见他右手拇指上有淡黄蜡痕，指甲里还嵌着极细的纸屑。寺中僧人碰香烛不奇怪，可蜡痕若新到还未洗净，便不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不搜佛堂。”许砚道，“先看供灯房和纸库。”
“佛前清净地……”
陆衣打断：“命案所涉，不清净的是人手，不是佛前。”
知客僧还要挡，山门内忽有木鱼声停了。
一个中年僧人从廊下走来。僧衣洗得发白，眉眼疲惫，左手腕上缠着旧布，布边有一点烟熏痕。他走到众人面前，合掌道：“贫僧明照，暂管寺中杂务。诸位要看纸库，随我来。”
知客僧急道：“师兄！”
明照看了他一眼：“拦不住的事，拦了只多一条罪。”
纸库在寺后，不在佛殿旁，而在施粥院和柴房之间。一路过去，许砚看见墙根晾着小孩衣裳，破布补了又补，袖口长短不一。院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给更小的孩子梳头，梳子缺齿，她梳得很慢，像怕扯疼对方。
周横走在后头，脸色比方才在渡口还沉。
他家阿槐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纸库门打开时，一股黄蜡、旧灯油、霉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库里堆着两类纸。一类洁白细薄，用来写供灯愿名；一类已经油黄，边角卷曲，带灯芯灰，按理应送炉中焚尽。
罗书吏只看一眼便低声道：“这纸和茶棚那片像。”
许砚没有答，先从证袋里取出茶棚白纸，放在新纸旁比对。两者纸纹同向，纤维细密，边上用浆较重。再看朱印，茶棚残纸上只余“净”字和半个“因”边，纸库新纸的印章正合。
“净因寺供灯纸。”许砚道。
知客僧闭了闭眼。
明照仍站着，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陆衣问：“供灯纸为何到白马渡？”
明照道：“寺中每月有旧纸外运，送到城外纸灰坑。”
许砚看向纸堆底部：“纸灰坑会用木箱装纸？”
明照沉默。
姚青从纸堆后拖出一只空箱。箱角沾着河泥，边上有淡黄蜡痕，底部还卡着一截麻绳。麻绳磨痕低，和白马渡旧桩上的绳面新痕能对上。箱内有几片白纸碎，纸背无愿名，却有黑布纤维。
纸衣外层用白供纸，内里缀黑布遮影。
沈扶危看着明照：“这可不像送纸灰坑。”
明照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许砚蹲在箱边，看到箱内角落有一点暗红。不是血，像小孩写字用的赭石粉。他用竹签挑起来，温晏闻了闻：“不像药，像画符或写愿名的廉价红粉。”
一个孩子在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砚回头，看见廊下那个梳头的小女孩正盯着箱子，脸发白。她身后的小沙弥伸手拉她，却被她甩开。孩子的反应比僧人的供词快。
“这箱子装过孩子写的东西？”许砚问。
明照合掌的手动了一下。
小女孩转身就跑。
她跑得不快，却熟寺中路径，钻过柴房后的小门就往菜畦里去。姚青刚要追，许砚先抬手：“别吓她。”
可孩子一出小门，墙头落下一道灰影。
灰影伸手抓向小女孩后颈。沈扶危竹杖点地，人已掠出。周横也拔刀，却慢了半步。许砚看见灰影脚尖外撇，第三步轻，衣摆内侧有青灰粉。
又有人盯着寺里。
小女孩吓得跌倒，灰影的手已到她肩头。许砚离得最近，却隔着一只水缸和半截木架。上午练过的窄步在脑中一闪，他不敢大迈，只贴着水缸侧边退半步，肩让过木架，右手抓起架上的湿麻袋掷出去。
麻袋不重，却带水。
灰影被湿麻袋一扑，视线乱了一瞬。沈扶危竹杖随即点到，杖梢压住对方手腕。灰影不恋战，袖中洒出一把纸灰，借墙翻出寺外。周横追到墙边，只削下半片青布。
孩子坐在泥里，嘴唇发抖。
许砚蹲下，没碰她，只把手里的赭石粉纸包放在地上：“这箱子里，有你的东西？”
小女孩盯着他袖口的刀痕，又看向明照。
明照闭上眼：“小莲，别说。”
小女孩却哭了起来。
“他们拿走了我们的灯愿。”她说，“师父说烧给佛祖的纸，被人装进箱里，后来街上就有纸人走路。”
山门外的风穿过槐树，施粥锅里的米汤还在翻泡。
陆衣的脸沉了下去。
净因寺不是纸人案的终点，却已不是局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