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武馆的练场比外头看着更宽。
东边摆木桩，西边挂沙袋，北墙下是一排石锁和木担。弟子们平日练拳，先踩沙，再打桩，最后推石锁。陆衡站在场中，身形像一根老梁，稳稳压着场面。
武馆弟子站在廊下，一个个把拳头藏到袖里。许砚蹲在沙地边，用竹签量王掌柜指节旁那半寸深痕。拳脚场上最会讲输赢，可死者临死前抓住的这把砂，不为争强，只为留下谁把他按下去。
“敝馆练的是护镖短打。”他说，“拳脚贴身，讲擒拿、卸力、护肋，不教什么害人的点穴邪法。”
沈扶危嗤道：“会打人的，都爱说自己只护人。”
陆衡看他一眼：“老丈若愿试手，陆某奉陪。”
姚青立刻上前半步。
沈扶危蹲到沙地旁，用竹杖圈住王掌柜指节下那点细砂。武馆弟子能把拳谱背得响，却背不走这几粒砂；手是怎么被压进地里的，砂痕比人嘴更直。
沈扶危却摆摆手：“我年纪大，怕一杖把你馆里地砖敲坏。先让许仵作看手。”
陆衡眉头微皱：“看手？”
许砚道：“请馆中弟子摊开双手。”
廊下弟子互相看了看。陆衡沉默片刻，才道：“照做。”
十几个弟子排成两列，灯光照在他们掌心。练拳的人手上多有茧，食指、中指、掌根、虎口，各处厚薄不同。许砚一只只看过去，不碰，只让他们翻掌、握拳、伸指。
普通拳茧多在拳面，尤其食中两指根节外侧，磨得粗糙而平。练棍的人虎口厚，掌心有横磨。练石锁的人指根粗，腕背筋凸。这些都能与木桩、棍柄、石锁对上。
可有三个人的手不一样。
他们食指第二节和中指第二节内侧有细硬茧，掌根靠小鱼际处发厚，指甲修得很短，甲边却嵌着黄沙。若只看一眼，也像练拳磨出来的旧伤，可那茧的位置不在拳面，而在按压时用力的点上。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手背还沾着饭粒，像刚从后厨端碗出来。他看见许砚盯着自己的指节，立刻把手往袖里缩。这个动作比一句辩解更快，也更像怕。
许砚让其中一名弟子握拳。
那人握得很快，手背青筋鼓起，拇指自然压住中指，拳面却不平，食中两指第二节微微凸出。
“你平日这样打桩？”
弟子眼神一闪：“是。”
许砚走到木桩前。木桩上确有拳印，可高度多在胸口与肩头，拳面磨痕宽，边缘散。若用刚才那种凸节拳打，应该留下两个较深的小凹点。但木桩上没有。
“不是这根桩。”
陆衡道：“练场器具多，不必每一处都对得上。”
“那就看沙袋。”
西边沙袋共有六只，外裹麻布，里装细沙。前四只被打得鼓胀，拳痕散乱。第五只挂得较低，布面旧，腹心位置有一处反复压出的凹陷，形状不是拳打，也不是脚踢，而是掌根和指节并用，慢慢往里推。凹陷旁边有几道斜擦痕，像练的人收手时顺势拖过。
许砚让人把王掌柜腹部压痕宽度记在纸上，再量沙袋凹陷。
宽窄相近。
姚青脸色沉下去。
陆衡道：“沙袋练力，压出凹痕何奇？”
许砚没有争，只让那名弟子把手按在凹陷上。
弟子迟疑。
沈扶危竹杖轻轻一横：“按。”
弟子只得伸手。食中两指第二节、掌根厚茧，正好贴在沙袋凹陷最深处。掌形一合，凹痕与他手上磨茧几乎完全对应。
罗书吏倒吸一口气，赶紧写下。
许砚道：“这不是寻常打袋，是按人胸腹练的。”
那弟子脸色发白：“我只是照师兄教的练劲。”
“哪个师兄？”
弟子看向陆衡。
陆衡的脸沉了：“许仵作，武馆中练劲法门，外人未必懂。按沙袋练掌根，是为推开持刀之人，不是害命。”
“推开持刀之人，用的是瞬力，痕迹外散。”许砚指着凹陷，“这里是缓压，中心深，边缘浅。王掌柜腹上的压痕也是如此。人若被这样压住，胸腹气机受阻，口鼻出血，手会抓地挣扎。梁守一当年胸腹压伤，也可能出自这类手法。”
陆衡按住卷边：“许仵作连拳都没练过，凭什么断武法？”
这话并不全错。
许砚确实不懂拳架，不懂气劲，不懂哪一门哪一派的名头。可尸体不讲门派。皮下出血、压痕宽窄、挣扎痕、指甲里的沙，都比招式名诚实。
他看向王掌柜尸身方向。
“我不裁断武法。我只看人怎么死。”
沈扶危在旁淡淡道：“这话比拳谱有用。”
温晏已经蹲到沙袋旁，用银针挑起凹陷处麻布上的一点黑末。
“这里也有灯油味。”
许砚看过去。
温晏把黑末放到纸上：“不是王记灶上的焦糖。是调针用的油，混过松香。练这个沙袋的人，手上碰过毒油，或在这里藏过针囊。”
姚青立刻喝道：“搜沙袋。”
陆衡上前一步：“不可。馆中器具是弟子吃饭本钱，拆坏了谁赔？”
姚青指节敲了敲刀鞘：“死人的命谁赔？”
差人割开第五只沙袋。细黄沙倾泻出来，落得满地都是。沙中混着几枚短竹管、一截断针、半片灰布。灰布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柳”字，针上无毒，却有磨过的亮痕。
陆衡看到那片灰布，眼角跳了一下。
沈扶危捡起灰布：“柳三折？”
场中弟子一阵骚动。
陆衡沉声道：“柳三折曾在敝馆借住，早已离开。陆某收留江湖伤客，是念他行路不易，绝不知他在馆中练邪法。”
许砚看着那只被割开的沙袋。
沙袋凹痕、弟子指节、王掌柜腹伤，已经把陆衡的“不知”压得很薄。即便他不是下手的人，归义武馆也绝不是干净的旁观处。
就在这时，院后传来一声短促闷响。
一名差人从后廊奔来：“姚头，后练房的窗开着。里面有人刚翻走！”
许砚转头看向沙面。
后廊灯下，一串浅浅的弧形脚印延向墙边。
三步一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