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纸铺关了门，灯却没灭。
前铺照旧摆着纸马纸轿，后院纸库小间里只留一盏低灯。那只写着许砚生辰的纸人放在案上，脸朝门，眼睛空白。阿顺被送到提刑司暂护，铺中换成姚青和两名差人埋伏。许砚留在隔壁小屋，身前摆着纸料和验具。
隔壁小屋的灯压得很低，纸人空白的脸朝着许砚，像在等他先动。阿顺已经被护走，铺里只剩埋伏的人和一屋纸货。许砚把生辰纸包反扣在案上，第一次清楚觉得，凶手不是在吓死人，是在拿活人的命试刀。
姚青埋伏前，把门闩试了两遍，又把窗下纸灰扫成一小堆。许砚没笑他谨慎。凶手能把纸人送进铺里，也能把刀送进窗缝；今夜若抓不到递刀的手，阿顺明早就未必还能活着作证。
沈扶危坐在窗边，竹杖横膝。
“你非要留？”
许砚把验袋放到脚边：“我看纸人。”
“纸人会跑？”
他看着纸人鼓起的腹部：“取货的人可能动纸人腹中物。”
沈扶危哼了一声，却没再赶他。
许砚左臂刚换过药，疼得钝。他把袖口扎紧，避免行动时扯开。温药师也在，正把纸人糨糊刮下一点点，分在几张纸上。这个药师不太会看人脸色，做事却细得很。
隔壁小屋堆着谭青衣没糊完的纸骨，竹篾削得很薄，扎在指尖会刺出细血。柜上还有一碗冷掉的药汤，是阿顺说师父夜里咳嗽时喝的。温药师闻过，说汤里只放了止咳药，没有安神。谭青衣若等人到子时，本来是要活着收货的。
“这糊里还有一味东西。”温药师低声道，“不是防腐，是引虫的。”
“引虫？”
“很淡。若纸人藏在湿处，几日后会招小虫，咬坏纸面。到时候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像自然腐坏。”
许砚看向纸人。
也就是说，替身纸人不只用来当下嫁祸，还能过几日后“自己露证”。凶手可以控制证据出现的时辰。
“暗货。”许砚道。
温药师抬头：“什么？”
“这些纸人是暗货。现在看只是纸，过几日虫咬开，腹中头发、衣角、户籍纸露出来，就能把某个人拖进案里。”
沈扶危骂道：“扎纸扎出案卷机关，真是越活越脏。”
子时将近，风从后巷吹进来。
小间窗外传来极轻的敲木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像敲门，像纸扎铺行内人验货的暗号。姚青藏在梁上，身形不动。许砚从隔壁窗缝往外看，只见后墙上翻进一个瘦影。
那人穿灰衣，戴帷帽，右手提一只小药箱。
药味和墨味一起飘来。
灰衣人推窗进小间，没有看周围，先走到纸人前。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盒朱砂，用细笔蘸了，在纸人眼眶旁停住。
就在他要点眼时，姚青从梁上落下。
短棍压向他腕骨。
灰衣人反应极快，药箱一翻，白粉炸开。姚青侧脸避开，仍被粉尘逼退半步。灰衣人转身便走，手中细笔却往纸人眼上一点。
一点朱砂落下。
纸人左眼红了。
沈扶危破窗而入，竹杖拦住灰衣人退路。灰衣人不与他硬碰，袖中滑出一根细针，刺向沈扶危手背。温药师喊：“针上有解筋药！”
沈扶危收杖，避开针锋。
许砚看见灰衣人脚下。
他的右脚落地很轻，左脚反而沉。不是韩五的跛，也不是顾寒舟的腕疾。这人熟药，懂纸，身法却一般。他靠粉、针、烟脱身。
姚青第二棍到了。
灰衣人用药箱挡，药箱碎开，里面滚出几只小纸包。许砚眼尖，看见其中一包写着“许发”。
他顾不得太多，冲过去用脚踩住那纸包。
灰衣人眼神一变，转而扑向许砚。沈扶危大怒，竹杖点向他肩窝。灰衣人硬受半点，身子一歪，细针仍刺向许砚右手。
许砚看肩，看腕。
针比刀短，来得更隐。他没有伸手挡，向后退半步，用验袋砸向对方面门。验袋里竹镊白纸散了一地，灰衣人被逼得偏头。姚青趁机一棍打中他膝弯。
人倒地。
沈扶危竹杖压住他的颈侧。
“再动，废你。”
灰衣人被按住，帷帽落下。
是一张陌生脸，三十多岁，脸颊瘦，眼下发青。温药师看见他，却愣住。
“师兄？”
温药师手里的药包一晃，罗书吏的笔尖停在纸上。
灰衣人看向温药师，笑了一下：“小温，你还是这么不会躲事。”
温药师脸色发白：“你不是去北边采药了吗？”
“是啊。”灰衣人道，“采到北羊号去了。”
陆衣从门外进来。
“姓名。”
灰衣人闭上眼：“温季。”
温药师的师兄，药门出身，北羊号药材线的人，青衣纸铺替身纸人的制糊者。
许砚低头捡起那包“许发”。
纸包里不是头发。
是一截细黑线。
温季睁眼笑道：“你们以为，我真要拿许砚替死？”
许砚的指尖停在纸缝边。
这不是他的头发。
这是饵。
罗书吏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发髻，摸到半截散绳，脸色更难看。他怕得很，却仍把那纸包外的墨字、折角和封口浆痕记进册子，字比平日小了一圈。
温药师上前一步，声音发哑：“你拿我也当饵？”
温季被竹杖压着，仍笑得出来：“你若不来州府，我也省些事。小温，师门教你闻药，却没教你闻人心。北边一船药材，比你在回春堂看十年伤寒值钱。”
温药师脸色白得厉害，却没有再问。
许砚把那截黑线放到灯下。黑线不像头发，韧而不卷，末端有一点焦痕。温药师强迫自己低头看，片刻后道：“这是药线。浸过沉香、白芷和少量麻药，点燃后烟淡，能让人短时头重。”
“放进写许发的纸包里。”许砚道，“若我们急着拆纸人，药线被扯断，便会散味。”
姚青骂了一句。
沈扶危竹杖往下压了半分：“你倒会留后手。”
温季闷哼，仍不肯低头。许砚看着他眼下的青色和指缝里的朱砂，知道此人不是纸人案的尽头。他只是会制糊、会用药、会放饵的一只手。
那只递刀的手，还没有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