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舟来得比预料中更早。
黄昏刚落，县衙外一名衙役倒在巷口，颈侧被刀背点晕。衙役身上没有重伤，只丢了一件外衣和腰牌。等周横发现时，顾寒舟已经穿着那件外衣进了县衙。
顾寒舟颈侧旧疤在灯下泛白，像一条早就愈合却从没闭口的证词。许砚没有先问他江湖名号，只让人把刀口图和颈疤距离量清。
他没有去牢房，也没有去证物房。
他去了刑房。
罗书吏把顾寒舟的供词另起一页，页角压着断刃拓图。江湖人说话常留半截，纸上却不能只留半截。
顾寒舟看见断刃拓图时，唇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认罪，也没有喊冤，只说水月门的人死前会把刀往水边送。许砚没有接江湖规矩，只让罗书吏把“水边”二字圈起。
沈扶危坐在墙边，竹杖横在膝上，眼神比平日冷。他认识这种人，也认识这种沉默。可清河县不是江湖茶棚，沉默也要被放进案卷里称一称重量。
许砚正在刑房比对刀口图。罗书吏坐在对面，边抄边打哈欠。沈扶危去换药，周横带人搜破船棚，陆衡在审孙押司。刑房一时只剩两名文吏和一个守门衙役。
桌上油灯只点了两盏，怕火近纸卷。柳阿菱、柳素娘、船医的刀口图并排铺着，边上压着几枚小石。罗书吏困得眼皮直打架，仍坚持把每一道刀口的长短、深浅、方向抄成清单。许砚右腕还疼，写久了字会抖，只能把画线的活交给他。
门口衙役咳了一声。
许砚抬头。
那衙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提着一只公文匣。走路时，右腕微微僵硬，像怕冷。许砚的目光落到他颈侧。
衣领遮得很高。
太高。
许砚把手按在桌上，轻声道：“罗兄，去请陆属官。”
罗书吏茫然：“啊？”
“现在。”
那衙役抬眼。
一双眼很淡，像冬天河面下的冰。下一瞬，他手中公文匣裂开，薄刃从匣底滑出。
罗书吏吓得连人带椅往后翻。
许砚没有去拉他，也没有伸左臂挡。他先侧身，右手掀翻桌上灯盏。灯油泼开，火星伏在油面边缘，先在地面铺出一层亮光。薄刃从他肩前划过，带起一缕衣线。
那一瞬，许砚看见的不是整个人，而是刀口。薄、冷、直，和图上那些线一模一样。纸上的线变成活刀，活刀贴着皮肉擦过来，带着一点铁腥和旧药味。他喉咙发紧，却没有喊。喊会耗气，也会让罗书吏更乱。
顾寒舟的刀比卢照水快。
快得没有花样。
他不说话，第二刀已到许砚肋下。许砚退半步，脚后跟撞到案脚，身体一斜。刀锋贴着护腕擦过，皮面裂开一线。若没有护腕，这一刀会切开腕脉。
罗书吏喊出声：“来人！”
顾寒舟左手一甩，一枚短针钉在门框，门外衙役刚要进来，脚步一滞，险些跌倒。顾寒舟的目标仍是许砚，不是案卷。
他要杀看刀口的人。
许砚被逼到墙边，背后是架子，架上全是案卷。左臂伤未愈，不能硬挡；右手短刀还未拔出，顾寒舟已贴近。许砚看见他的颈侧旧疤，也看见他右腕出刀前有一瞬僵硬。
药方是真的。
右腕寒痛也是真的。
许砚把案卷架猛地一推。
木架不重，却堆满旧卷，一倒便是大片纸卷滚落。顾寒舟不得不收刀避卷，右腕向外一翻。许砚抓住这一瞬，抽出短刀，不刺人，只砍向他右腕。
顾寒舟眼神动了。
他退半步，薄刃回护，短刀被震飞。许砚手腕发麻，整个人跌坐在地。顾寒舟刀尖一转，直取喉间。
竹杖从门外点入。
沈扶危赶到。
竹杖点在顾寒舟刀背上，发出一声闷响。顾寒舟收刀，喉间漏出一声低笑，像坏了的风箱。
“沈扶危。”
他的声音果然破。
沈扶危盯着他颈侧：“韩五没割死你，倒便宜你多活三年。”
顾寒舟道：“不活，怎么还许观一刀？”
“许观不是你杀的。”
“火不是我放的。”顾寒舟看向许砚，“但他那晚若出得了义庄，我会在门口补刀。”
许砚从地上撑起，右手还在抖。
沈扶危已经与顾寒舟交手。竹杖对薄刃，一个老伤未愈，一个旧疤在喉。两人动作都不大，却每一下都往要害去。顾寒舟腕旧疾明显，久战不利。他趁沈扶危逼近，一脚踢翻地上灯油，火舌腾起，逼开沈扶危。
罗书吏抱着一摞卷躲在桌后，牙齿打颤，却还死死压着柳阿菱补名页。火苗蹿近时，他慌忙用外袍去扑，扑得袖口焦黑。许砚看见，心里竟闪过一点荒唐的安稳：这个怕事的书吏，至少没丢卷。
周横冲到门口时，顾寒舟已从后窗退走。
姚青的短弩射出，擦过他肩。顾寒舟闷哼，却没停，很快消失在后院屋脊。
刑房一片狼藉。
窗外瓦片还在晃，后院传来追人的脚步声。屋里灯油沿地砖往纸堆边流，沈扶危一脚踢开翻倒的灯盏，罗书吏扑过去抢卷，手忙脚乱地把几张湿了油的纸抽出来。许砚靠墙喘着气，喉间还留着薄刃贴近时的寒意。
许砚靠在墙边，呼吸急促，手腕被震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罗书吏从桌后爬出来，脸色惨白，第一句话竟是：“我的卷！”
沈扶危瞪他：“人没死，卷再捡！”
许砚低头看地。
顾寒舟退走时，颈疤处滴下一点血。血落在一张刀口图上，正好落在柳阿菱断颈旁。
他把那张图捡起。
顾寒舟是柳阿菱的刀。
但刀后还有握刀的人。
沈扶危把他的右手拉过去看，拇指按到腕骨边。许砚疼得吸了一口气。
“没断。”沈扶危道，“但今晚别拿刀。”
许砚看着窗外：“他还会来。”
“所以你更别拿刀。”沈扶危把护腕重新系紧，“你拿眼睛。”
许砚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点头。
指节还麻。
麻得发木。
他这才知道，江湖人的刀不是说书棚里一声喝彩。刀近到喉前时，人先闻到的是灯油和血的味道，随后才想起怕。许砚把这点怕记下，和刀口图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