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医的刀口很干净。
一刀，自左向右，略向上斜，切开皮肉与气管，却没有伤到颈骨。下刀的人离他很近，近到能让船医放下戒心。若是水月门薄刃，刀口会更窄，也更贴骨；若是韩五铁叶，边缘会有细小撕裂。这一刀是短匕。
干净不等于不狠。许砚看着那道口子，能想象船医临死前大概只来得及抬一下手。熟人靠近，短匕贴颈，声音还没喊出来，血已经灌进衣襟。这样的伤口没有江湖传闻里的花样，却比花样更冷。
许砚把刀口画下来，放在柳阿菱断颈图、柳素娘颈骨图、陶庙祝勒痕图旁。
林小满把冷掉的炊饼掰成两半，递给守夜的人。她说不懂官司，却知道饿着肚子最容易犯糊涂；船医的刀口图要画到天亮，画图的人也不能空着胃。
四张图摆在一起，凶手也像分成了几只手。
柳素娘：水月薄刃，封声，断颈。
陆衡把船医衣襟、短匕擦痕和药箱缺口移到案心，先看封口，再看签押。熟人一刀最容易被写成江湖仇杀，他偏要把药箱和衣襟也摆上来。
温晏闻过药箱，指出止血粉少了一包，药匙却擦得太干净。船医若临死前自己取药，药匙上该有血；如今干净得过头，反倒像被人替他收拾过。
柳阿菱：同类薄刃，手法更稳，断颈后分头。
陶庙祝：割舌、勒杀，非薄刃主伤。
船医：熟人短匕割喉。
“杀船医的，不是杀柳阿菱的人。”许砚道。
周横皱眉：“都是灭口。”
“灭口不等于同一把刀。”许砚指向图，“船医被近身一刀，几乎没有挣扎，说明他认识动手的人。柳阿菱死前挣扎，衣上、指甲、暗袋都有痕。凶手控制她更费力，也更谨慎。”
沈扶危道：“柳阿菱会短兵，不好杀。”
“对。”许砚道，“所以凶手先封声、控身，再断颈。能做这一步的人，比卢照水强。”
卢照水被押在旁边，脸色阴沉，却没反驳。
陆衡问他：“水月门里还有谁会？”
卢照水沉默。
周横把刀往案上一拍。
卢照水抬眼：“我说过，顾寒舟。”
“他不是死了吗？”
“我没见尸。”卢照水道，“韩五说他死了，薛三爷也说他死了。水月门剩下的人都怕他，没人敢去找。”
沈扶危把烧纸按回桌上：“没尸，就别急着给人烧纸。”
许砚看向柳阿菱断颈图。
若顾寒舟未死，那么白沙渡三年前的断刃、柳阿菱今年的断颈、义庄换刃，都能串起来。卢照水贴纸、换刃、刺杀许砚，却不是最稳的那只手。薄刃执行者，可能一直藏在水线背后。
姚青从广济漕行回来，带回封查结果。
广济漕行人去楼空，账房被烧，姜回不见。但后院药房中发现一张旧药方，专治颈侧旧伤和右腕寒痛。药方落款不是姜回，而是“顾”。
沈扶危接过药方，看了几眼。
“颈侧旧伤？”
“顾寒舟若三年前被韩五割喉未死，颈侧必有伤。”许砚道，“右腕寒痛，也合薄刃旧伤。”
周横立刻问：“药是谁开的？”
姚青道：“城东孙郎中。”
周横转身就走。
孙郎中正在给人抓药，被一群带刀差人堵在医铺里，吓得差点把药斗打翻。听说问顾姓病人，他想了半天，记起一个人。
“姓顾不姓顾，小老儿不敢定。那人嗓子坏了，说话像漏风，颈边有旧疤，右腕怕冷。他每半月来取一次药，给钱痛快，不多话。”
孙郎中边说边把药斗推回去，手还在抖。医铺里有个抱孩子的妇人吓得退到墙角，孩子闻着药味哭了起来。药味一冲，许砚想起阿槐退热那一夜。同一间城里，有人请郎中救孩子，有人请郎中养杀人的手。药没有善恶，拿药的人有。
“住哪？”
“他不说。只是每次药包都让送到西桥外的破船棚。”
破船棚。
那里离河神庙不远，也离纸人贴纸处不远。
周横带人扑去时，船棚空了。
船棚外晾着几张破网，网眼里挂着干水草。棚门半掩，里面药味、铁粉味、潮木味混在一起。顾寒舟在这里住过不止一日，甚至可能坐在棚口看过他们从河神庙来回。许砚站在门前，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棚角有一只缺口粗碗，碗底残着冷粥。旁边还有半截炭笔，墙上几处刀痕新旧不一。顾寒舟不是匆忙藏身，他在这里养伤、磨刀、看图，像一个猎人耐心等猎物自己走到路口。清河县这些日子的每一次奔走，也许都落在他的眼里。
棚里只有一只药罐，还温着。药渣未倒，旁边放着一块磨刀石。磨刀石上有细细铁粉，铁粉里夹一点黑蜡。墙上挂着一幅旧草图，画的是清河县义庄和盐仓暗渠。
许砚站在船棚里，背后发凉。
顾寒舟一直在这里。
离义庄不远，离河神庙不远，离他们每一次查案都不远。
他看着磨刀石，发现石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字很少：
许家小子，刀口看得不错。
今晚，别睡。
周横骂道：“又来？”
沈扶危的脸色却少见地严肃。
“这不是薛承宗那种吓人话。顾寒舟要来，就真会来。”
许砚看着那张纸。
薄刃真凶从暗处伸手了。
沈扶危把纸收起来，少见地没有骂人。
“今夜灯不要灭。”他说。
许砚点头，右腕却下意识收紧。顾寒舟不是纸人，也不是流言。那是一把会自己找上门的刀。
回义庄的路上，沈扶危开始教他听刀前的呼吸。不是让他打赢顾寒舟，只是让他多活一息。许砚跟着做了几次，胸口发闷，左臂也疼。沈扶危没有放轻声音：“疼就记住。记不住，下一回疼的地方就是喉咙。”
许砚没有顶嘴，只把这句话也记下。江湖武学落到他身上，不是飞檐走壁，是疼，是喘，是下一刀来时别先闭眼。
许砚把这两句话压进胸口，右腕疼得发热。
刀还没到，他的眼不能先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