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绢少的那一角，恰在右上。
许砚记得很清楚。木匣刚从东闸捞起时，右上角画着一段细水线，旁边有几枚北文。薛七说那一带像北边榷场。若钱师爷只取一角，而不毁整块黑绢，说明那一角能单独指向某处，或者某个人。
证物房外不能多留。
刘副捕已经接了捕务，院中多了几双陌生眼睛。周横失刀，行动处处受限。许砚带着沈扶危回到刑房，罗书吏坐在案前，装模作样地抄一卷旧供，笔尖抖得比字还忙。
“别看我。”罗书吏低头，“我什么都没拿。”
许砚道：“你拿了副簿抄本？”
罗书吏的笔停住。
沈扶危啧了一声：“小书吏不禁诈。”
罗书吏恼得脸红，压低声音：“不是抄本，是草底。副簿正式贴门，草底本来要丢。我顺手夹在废纸里。”
他从一摞废纸中抽出半张纸。
纸上密密写着证物细项：铜管一支，外刻弯月三星及柳字；黑绢一片，右上水线邻北文三枚；盐烛残绳一截，有白蜡；窄船暗格木屑三片；炊饼油纸一张；旧头骨颈骨刀痕……
写到黑绢时，罗书吏特意多描了几笔。
“我怕他们动这个，就写得细些。”他小声道，“钱师爷当时看我，我手都快不会动了。”
许砚郑重道：“多谢。”
罗书吏被这两个字弄得不自在：“别谢。我只是不想日后被提刑司问，问得说不出话。”
周横站在门口，道：“你若不想牵进去，现在把纸烧了还来得及。”
罗书吏抬头看他。
周横腰间空着，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锋利，却多了几分疲惫。他不是试探，是真给罗书吏退路。
罗书吏捏着笔，半晌后低声道：“烧账的人已经太多了。”
没人再劝。
许砚把草底折好，却没有收进自己袖中。
“放回废纸里。”
罗书吏瞪他：“你又不拿？”
“我拿，搜身就没了。放在刑房废纸堆里，反而不显眼。”许砚道，“但要做记号。”
他取过一根红线，绕在废纸堆最底层一角，打了一个很松的结。外人看只当捆纸，罗书吏一抽便能取出。
沈扶危看着那结，笑道：“学柳阿菱？”
“她比我会藏。”
提到柳阿菱，屋里静了一息。
她留下的每一件小物，如今都在教活人怎么对抗更大的手。旧鞋、炊饼、铜丝、红线、银簪，都是弱者的办法。弱者没有重兵、没有官印、没有一呼百应的声势，只能把真话拆小，藏进别人不轻易看的地方。
许砚又取出后库纸灰。
湿布袋已经半干，纸灰黏成一片。他把未燃尽的纸角挑出，按大小排在案上。罗书吏点了灯，从侧面照。几片焦纸上还能辨出残字：一片写着“北盐”，一片是“四更，二车”；另有“庙后”“刘记”两处，最边上一片只剩半个“钱”字形。
周横看那半字：“能认作钱师爷吗？”
“不能。”许砚道，“半字不够。也可能是钱数、钱铺、钱姓旁人。若急着认，反被他抓住说我们攀诬。”
周横冷哼一声，却没反驳。
罗书吏拿起那张垫纸：“不止半字。”
他把垫纸放到灯下，又在纸背轻轻呵气。潮气一上，淡墨痕比先前清楚了些。原本像“钱”的半字旁边，浮出另一个很浅的字影。
“押。”
钱押。
不是姓名，是签押。
罗书吏脸色变了：“夜支小簿上有钱师爷的押字。”
周横一拳砸在案边：“这就够了！”
“还不够。”许砚看着垫纸，“垫纸只能证明某页账上有钱押，不能证明他押的是私盐夜运。还要找到被烧账册对应的另一半。”
罗书吏道：“账册都烧了。”
“正账烧了，副账未必。”许砚看向移库单，“盐引副簿也在烧毁名单里。若夜支小簿记出货，盐引副簿要记凭引。烧这两本，是怕两边对得上。可拿盐引走货的商人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引票或回执。”
周横道：“商人是谁？”
罗书吏翻移库单，指着一处：“崇宁二年二月以后，盐仓常见的商号有三家。刘记是本地，梁记走南货，还有一家北丰号，开在引河码头。”
北丰号。
这个名字一出，许砚想起铜管纸卷里“盐船北上”四个字。
“北丰号有船？”
罗书吏点头：“有两条。小的一条走引河，大的一条入大河。听说三日内要装盐北上，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
最危险的往往不是偷偷摸摸的私船，而是手续齐全的官面船。检查的人看见盐引、仓票、县印，反而不会细查暗格。
许砚问：“北丰号东家是谁？”
罗书吏翻了翻记忆：“明面东家姓梁，不常露面。铺子是一个掌柜管，叫何敬，外地人，说话有点北音。”
周横立刻要走，手摸到腰间才想起刀已被收。
沈扶危把竹杖一横：“你现在不能查。”
周横盯着他。
“你一去，钱师爷正好说你不服候问，私扰商户。”沈扶危看向许砚，“小仵作去。”
周横皱眉：“他去更危险。”
“所以我跟着。”沈扶危道，“他不查商号，他去买盐。”
许砚明白过来。
仵作不能查商户，但许家要买盐，谁也拦不住。买盐能看铺面、看票据、看车痕、看掌柜的手。北丰号若真牵盐船北上，铺子里一定有装船痕迹。
罗书吏从废纸堆里抽出一小片账纸，塞给许砚。
“这是北丰号以前的票样。我抄错作废的。你拿去比字。”
许砚接过。
票样上盖着北丰号小印，旁边有掌柜何敬的签字。字迹端正，收笔却习惯向左挑，像北人写汉字时留下的手势。
周横沉声道：“你们去北丰号，我留在衙里盯证物房。”
“你被参了。”
“被参，不是瞎了。”周横道，“刘副捕若想换卷，总要从我眼前过。”
许砚看向他腰间空处。
周横察觉，淡淡道：“没刀也能看人。”
几人分头前，罗书吏叫住许砚。
“那个……若我出事，你知道废纸在哪。”
许砚停下脚步。
罗书吏低头整理案卷，假装很忙。
“我不是说我一定会出事，就是说一声。”
许砚道：“你不会白藏。”
罗书吏没抬头，只摆摆手。
许砚走出刑房时，天色将晚。
县衙外的街上，北丰号的伙计正推着一辆窄轮车经过。车上盖着青布，青布边缘压着几袋官盐。车轮很窄，轮距比陈家车短半寸。
车板缝里，落着一粒干硬的红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