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横的刀被收了。
不是衙役敢抢，是薛知县当堂下令，让他“暂交兵器，候问”。堂上摆着盐仓火后的残封，钱师爷站在案侧，手里拿着一份参状。纸是好纸，墨也浓，字字都挑周横最难辩的地方写。
无令夜入官仓。
私开暗渠。
周横站在门边听完这一轮案情，没有抢着拔刀。他先让差役把院中脚印圈住，又叫人把半湿的炊饼篮挪到干处。许砚先前写过脚印不得先踩，县衙办案常被一句“差不多”糊过去，可这一回，差一寸泥、差一枚指印，都可能让旧账翻成新冤。雨从檐角落下，砸在封绳旁，他把刀鞘压在绳桩边，让看热闹的人退后。
带江湖人入盐仓。
火起时人在仓内。
疑取盐引及盐仓密账。
每一句都绕开柳阿菱，绕开纸新娘，绕开窄车和船底暗格，只把周横钉在“擅闯官仓”四个字上。官场里的刀有时候比韩五的铁叶更薄，薄到不见血，却能切断一个捕头所有能动的手脚。
周横把刀放在案上时，堂外百姓都安静了。
那把刀跟了他多年，刀柄磨亮，鞘口有旧裂。周横平日说话硬，骂人直，腰间只要挂着刀，县里泼皮见他都先矮半截。此刻刀离手，他仍站得直，只是右手空了一瞬，指尖不自觉蜷起。
薛知县道：“周横，提刑司属官将至，本县不愿在此时重惩你。你暂退捕务，留在县衙听候查问。盐仓、陈二郎、柳阿菱诸案，先由刘副捕接手。”
刘副捕从旁出列。
他平日跟周横不近不远，性子圆滑，见谁都笑。此刻笑得更小心，眼里却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喜。
“卑职领命。”
周横看都没看他，只盯着薛知县：“县尊，盐仓暗渠已封，窄船、铜管、传信木牌都在卷。此时换人，案子会断。”
钱师爷道：“案子不会断，只是不能再由涉事之人查。周捕头若清白，暂避反而是好。”
周横用刀鞘点了点案角：“钱师爷真会替人着想。”
薛知县一拍惊堂木：“周横！”
堂上气氛绷紧。周横知道，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声顶撞。只要他拔刀、怒骂、冲上去，参状便能多添一条“抗令”。案子也会从命案、私盐、旧伤，转成捕头不服管束。到了那时，盐仓里的证物还能不能说话，就由钱师爷说了算。
他最终低头行礼。
“卑职听候查问。”
退下时，刘副捕已经上前取走盐仓封记。周横看见他的手指在“暗渠窄船”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随即把卷合上，笑着对钱师爷点头。
出了公堂，周横站在廊下，抬手摸了摸腰间空处。
刀不在，腰间轻得发慌。
沈扶危靠在柱旁，竹杖横在怀里：“捕头被参，仵作受疑，江湖人更不能进库。好局。”
周横瞪他：“你还笑？”
“不笑难道哭？”沈扶危道，“明路堵了，就找暗路。”
“暗路在哪？”
沈扶危看向刑房门口。
罗书吏正从门后探头，听见这句，立刻缩回去，慢了一步，被周横看见。他抱着一摞旧纸出来，脸皱成一团，像那摞纸比盐袋还重。
“我只是路过。”
周横走过去，没伸手拎他，只把空腰往他面前一侧：“刀都没了，你还怕什么？”
“怕的更多。”罗书吏压低声音，“刘副捕叫我半个时辰后把盐仓封记送去证物房。他说要重新编号。”
沈扶危问：“钱师爷在不在？”
罗书吏看了看四周：“在。他已经去了证物房。”
当然在。
重新编号，可以换包封，可以拆封条，可以把真铜管换成空管，把盐烛残绳换成普通麻绳。日后查问，卷里仍有东西，只是东西不再说原来的话。
罗书吏越说越小声：“证物房归老杜管。老杜耳背，怕事，谁拿文书来都让进。按规矩，每件入房要写一份副簿，贴门内木板，可平日都写得含糊。”
“那就写全。”周横道。
罗书吏瞪大眼：“我去写？”
“你去送封记，按规矩要求老杜先写副簿。封皮、绳结、蜡印、纸包折痕，都写清楚。钱师爷若要换，就要先改副簿。副簿贴在门内，他不好当着你和老杜撕。”
罗书吏脸色发苦：“我只是个小书吏。”
“小书吏最适合讲小规矩。”沈扶危用竹杖轻轻敲了敲石阶，“大话轮不到你，小规矩能拖一刻是一刻。”
罗书吏差点跳起来：“说得轻巧！你们一个捕头，一个江湖老前辈，事情败了还能跑。我呢？我一家老小都在清河县，钱师爷一句话，我连抄字的桌都没了。”
这话说得真。
周横没有劝他不怕，只把那张移库单塞回他怀里。
“你若现在退，也来不及干净。移库单经了你的手。”
罗书吏瞪着他：“周捕头，你们这些拿刀的，心都黑。”
“我刀没了。”
“没刀也黑。”
沈扶危笑出声。
罗书吏把移库单揣紧，袖口抖了一下：“我去。先说好，我只按规矩写，别的我不认。”
“够了。”周横道。
半个时辰后，罗书吏抱着封记和证物去证物房。周横不能跟，沈扶危更不能进库。他们只站在廊下远远看着。
钱师爷果然在证物房。
罗书吏进去后，里面传来几句听不清的争执。过了一会儿，老杜耳背的大嗓门响起来：“封皮写细些？从前没这么写啊！”
罗书吏的声音随后响起，抖却清楚：“提刑司将至，诸物副簿须详。免得日后问责。”
钱师爷似乎说了什么。
罗书吏又道：“师爷说得是，可若提刑司问为何没写，下吏不敢替师爷答。”
周横低声道：“这小子有点胆。”
沈扶危看着证物房门：“胆不是生出来的，是被桌子、饭碗、老娘孩子一点点逼出来的。”
许久之后，罗书吏出来，背上衣裳湿了一片。他没有往这边看，只抬袖擦汗，像什么都没发生。等他走近，袖中滑出一小片纸，落在周横脚边。
周横弯腰捡起。
纸上写着：
铜管封皮被摸过，未换。黑绢少一角。
黑绢少一角。
周横把纸攥紧，掌心全是汗。
有人还是动了手。
那一角，多半正是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