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的晨练从挨打开始。
沈扶危说，受伤的人练不得花架子，只练三件事：避，护，停。
林小满把换药用的布条重新扎紧，纸角写着时辰。她不懂沈扶危说的避、护、停，只看得出许砚哪一下疼得真，哪一下是硬忍。
避，是先让身体离开刀路。
罗书吏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卷抱得更紧。秦照教的是摔倒时怎么抱卷不撒，他听得比许砚还认真。
沈扶危也不教他进招，只教他退。退到门柱后，退到灯影外，退到还能看见尸身和证袋的位置。许砚练得狼狈，却渐渐明白，保命不是逃案，是让自己还能验下一具尸。
护，是护喉、眼、腕、肋。
停，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再动。
第三件最难。
许砚总以为自己还能撑一下，沈扶危便一竹枝抽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倒吸冷气。
“还撑吗？”
“不撑。”
“再来。”
林小满端着药在旁边看，起初还替许砚皱眉，后来发现沈扶危每一下都抽得准，疼却不伤，便安心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周横偶尔来，看一会儿，丢下一句“脚太慢”，又走。薛七和秦照也来过，薛七教他怎么用短刀贴近护身，秦照教他摔倒时怎么抱卷不撒。
院子里铺着一层薄沙，是沈扶危让周横倒的。摔在沙上仍疼，却不会立刻磕破头。许砚每摔一次，沙上就多一个印。林小满起初还数，数到二十几次后不数了，只把药碗往他够得着的地方推。
“为什么是抱卷？”许砚问。
秦照看他一眼：“你以后抱卷的时候不会少。”
罗书吏听说这话，很欣慰，觉得总算有人明白卷的重要。
晨练后的早饭，是林婆煮的粥。
许砚左臂新伤慢慢收口，右腕仍酸，但握刀不再一味发抖。他没有因此觉得自己会打。顾寒舟的刀、韩五的铁叶、水门帮的短刀，每一次都提醒他，他离江湖人还差得远。
可他至少知道，刀来时不能闭眼。
这一点很小。
小到江湖人不屑。
对他却够重要。
练完后，他开始整理许观旧案。
桌上分成三摞。
第一摞，白沙渡：柳素娘、连环镖局、白沙骨图、顾寒舟断刃。
第二摞，清河新案：柳阿菱、陈二郎、马三水、陶庙祝、北丰号、河神庙。
第三摞，未结人名：钱师爷、薛承宗、姜回、韩五、蔡记递铺中间人、开封旧客。
每摞纸上，都压着一样小物。
白沙渡压柳春铜环。
清河新案压陈家车楔。
未结人名压半枚辽钱拓图。
沈扶危看见，道：“你这摆法，比许观整齐。”
“他怎么摆？”
“乱。”沈扶危道，“但他乱中有数。你是先给自己找数。”
许砚想了想：“我怕漏。”
“怕漏是好事。”沈扶危坐下，“仵作最怕不怕漏。”
下午，陆衡来了。
他带来州府译文。蔡记递铺截下的小纸虽然残缺，但州府有懂北字的老吏，译出半句：
榷场样场，五月前后，收军器零件。
样场，是边地试货、验货的地方。军器零件若送到样场，再转手就难追了。
陆衡道：“清河县案会转州府复核。我需带部分证物去州府。你留县里，还是随我去？”
沈扶危抬眼。
周横也看过来。
许砚指腹按着旧护腕。
留县里，可以守柳阿菱和许观旧物，继续追钱师爷、薛承宗。去州府，可以接触更大的案卷、译北文、查蔡记递铺和姜回漕线。清河县这条河线已经接到州府，继续留在县城，眼界会被墙挡住。
他看向义庄后墙。那面墙不高，却挡住了他初来时的整个世界。无头女尸、假验状、安神汤、陈二郎撞墙，都是从这面墙内开始的。如今墙外有州府、漕帮、蔡记递铺，还有更远的榷场和京路。他若只守在这里，许观留下的“后来者”三个字就走不出县城。
“去州府，柳阿菱案怎么办？”
陆衡道：“初卷已立，周横守清河县。顾寒舟押州府，卢照水、孙押司、刘管事分押。薛承宗与钱师爷仍缉拿。你随我去，不是离案，是追案。”
沈扶危道：“伤没好。”
陆衡看向他：“先生可同去。”
沈扶危哼了一声：“我何时说要去？”
林婆在门口道：“去吧。清河县有人吃饭，也有人看灯。许小官人总不能一辈子守这一间义庄。”
许砚看向义庄。
这里是他醒来的地方，也是他接住许砚这个名字的地方。要离开时，心里竟有些不舍。
他点头。
“我去。”
陆衡道：“三日后启程。”
许砚低头看桌上三摞案卷。
三日，够他把父亲旧案再抄一遍。
也够他再练三回避、护、停。
那天傍晚，他把泥兔、柳春铜环、陈家车楔分别放进小木盒。不是都带走，有些要留在义庄，有些要随卷去州府。林婆在门口看着，说：“人出远门，屋里也得留盏灯。”
许砚道：“留。”
他没有说留给谁。留给柳阿菱和柳素娘，留给许观旧验，也留给那个刚醒来时差点被假验状压死的自己。义庄这盏灯若还亮着，他去州府便不是被水线卷走，而是从这里带着光往外走。
沈扶危站在院里看他收拾，丢来一卷布。布里包着一副新护腕，比旧的厚些，边缘缝得歪。
“林婆缝的。”沈扶危道，“丑是丑，能挡一刀。”
许砚把护腕戴上，腕骨被压得很稳。
周横从门外经过，丢下一句：“去州府别丢清河县的人。”
罗书吏在屋里接话：“还有卷。”
这一次，没人笑他。
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却每一样都像压手。许砚把它们重新排了一遍，直到灯影下的位置都顺眼，才合上箱盖。
箱盖压住旧物，也压住清河县这几十日的风雨。许砚吹灭一盏灯，又留下一盏。院外摊贩收车，木轮碾过石板，声音退到巷口。义庄仍有尸气，却也有灶灰味、药味和林婆晾在绳上的旧衣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才像一个能让人回来认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