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纸摊在记录夹上,红圈一头压着北方锻造厂第二批次,一头圈住缺失的冷却床位置和降温时效记录。
雷大校的拇指擦过纸边,停在那片空白上。
“第二批次……”
刚才反复核过的装配卡还摊在旁边,间隙、终拧力矩和三方签名都能对上。
如今电报又把问题推向了材料端。
两边都有记录,谁也不能凭一句话排除。
雷大校把电报推回桌子中间。
“电报能证明同批试验件出了异常,可三号车……还没取样。”
指关节在横梁上敲了两下,他又看向棚外停着的一号车和二号车。
“我要拿这张纸停掉另外两辆,证据还差一截。”
检修棚外传来由远及近的发动机声。
一辆挂着基地牌照的军绿吉普停在门口,车轮碾过碎石,带起的黄土扑在帆布门帘上。
电报先一步送到,人也跟着赶来了。
车门打开,陈兰芝提着一只铁皮手提箱下来。
她的军大衣没有扣严,里面的白大褂沾满黄尘,额前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
跨进门帘时,箱角撞上木框,发出一声闷响。
“差的那一截,我带来了。”
铁皮箱被放上维修台,锁扣弹开,箱盖往后坠了一下。
秦川伸手托住箱沿,避开了里面包着油纸的切片。
箱底垫着丝棉,正中固定着一台便携式金相显微镜。
三块抛光后的金属切片分开放在卡槽里,箱盖内侧还夹着硬度曲线和几页炉次记录复写件。
刘宗恒把马灯挪近,又用折叠的棉布垫住维修台短了一截的桌腿。
桌面不再晃动,陈兰芝才戴上线手套。
“第七台挂牌曲轴试验件,和三号车同属北方锻造厂第二批毛坯。”
镊子夹起第一块切片,稳稳送上载物台。
“这三块分别取自表层、过渡层和心部。”
她调好焦距,向旁边让出位置。
“雷大校,您亲自看。”
雷大校没有马上俯身。
他先把原来的出厂报告拖到手边,红章朝上压在桌面,又核了一遍炉号。
号码一致。
这才弯下腰,把右眼贴近目镜。
视野里的金属组织分成深浅不一的斑块,细密处挤在一起,粗大的纹路又从中间穿过去。
雷大校换了两次角度,手掌始终撑着桌沿。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被目镜硌疼的眼眶。
“这些花纹我看不明白。”
出厂报告被他翻到硬度栏。
“表面洛氏硬度三十五,炉号对得上,红章也在,数值完全落在指标里。”
他的手指按住那一栏。
“既然硬度合格,里面怎么会生出微裂纹?”
陈兰芝没有急着讲金相术语。
她伸手拿过桌角那块烤红薯。
红薯是战士放在发动机盖上焐热的,外皮焦黑,捏上去也硬。
陈兰芝从中间掰开。
焦皮碎了一小块,落在硬度曲线旁边,里面却露出一团发白的硬心。
“外皮已经烤硬了,里头却没透。”
半截红薯被她放到显微镜旁。
“这根曲轴……也一样。”
刘宗恒摊开硬度曲线,红蓝铅笔沿着几个取样点往下移动。
“表层两毫米在指标内。”
铅笔越过过渡层,停在心部测点上。
“再往里,硬度开始下降,心部已经低于设计下限。”
他没有把曲线递给雷大校,只将三个实测点逐个圈出。
原始读数、试样编号和复核签名都留在旁边。
陈兰芝换上第二块切片。
“硬度只是其中一项。”
显微镜下的另一片组织,被她调到视野中央。
“游离铁素体和片状珠光体交错分布,粗细差得太多,残余应力也没有消下去。”
炉次记录复写件被抽出来,压在出厂报告旁边。
百台任务的催办号写在页角,下面则是热处理炉的实际进出炉时间。
“正火和回火的保温时长,比工艺卡少了近三分之一。”
雷大校捏着粗线手套,翻到记录背面。
背面没有补充说明,也没有变更工艺的批准签字。
“少了近三分之一……”
他又翻回正面,手指压住那两行起止时间。
“规程写在这里,谁让他们少保这段时间的?”
“记录里只有实际时间。”
陈兰芝把缺失的签字栏推到他面前。
“谁改的,为什么改,得回锻造厂查。”
雷大校没有再问她。
他的目光转向秦川,最后停在那个磨旧的军绿布包上。
秦川摸进布包,指腹先擦过旧卡尺的锈边,才抽出随货通知复印件。
泛黄的纸被铺到炉次记录旁边。
同规格零件经复验后可直接互换,仍印在备注栏里。
“旧规要核炉号、热处理和金相状态。”
短铅笔点在缺失记录上,笔尖留下一个黑点。
“第二批货少了冷却床位置和降温时效记录,本该停在库门口。”
铅笔移到直接互换那一行,却没有往纸上落。
“这张纸只说复验后互换。”
秦川喉咙发干,后半句话慢了一拍。
“表面硬度一过,缺项也跟着过去了。”
雷大校盯着那张通知,没有接话。
秦川把复印件推回原位。
“谁让车间缩了保温,现在还不能写。”
“这张通知没把缺项拦下来,只能先证明到这里。”
桌边的搪瓷缸被雷大校拿了起来。
杯沿碰到嘴边,他才发现里面没有水。
搪瓷缸又被放回去,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
红章齐全的出厂报告,缺少批准签字的炉次记录,还有那张沿用旧条款的通知,全挤在半张维修台上。
雷大校伸手将三份材料拉开,重新看了一遍各自的炉号和日期。
没人催他。
陈兰芝把第三块切片固定好,转动调焦螺旋。
三号车拆下来的轴承盖还吊在一旁,麻点与剥落处正对着灯光。
“材料里的问题原本就在那里。”
她指向轴颈上的灰黑斑点。
“碎石冲击、弹幕震动和柴油机做功脉动叠在同一段工况里,浅表剥落便出来了。”
话说到这里,她翻回五零四的试样编号。
“现有形貌和同批切片能够对上。”
“要认定整批,还得把一号车、二号车和库存毛坯分组取样,不能拿三号车替整批下结论。”
雷大校的手仍压着那份出厂报告。
陈兰芝看了一眼红边界限卡上的停机记录。
九十八度,停机。
后面的原因栏,秦川依旧留着空白。
“这次停下来,至少保住了故障面。”
她把界限卡推回秦川手边。
“继续运行,微裂纹可能扩展,最坏会断轴。”
指尖在原因栏旁停了一会儿,她没有补上时间。
“多久会断……现有数据算不出来。”
刘宗恒合上记录夹,又把断轴后果单独写进风险栏。
“高转速下发生断裂,断茬可能打穿底盘。”
检修棚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雷大校伸手拿起那半截红薯。
焦硬的外壳硌着掌心,里面发白的硬心还冒着一点热气。
他没有吃,又把红薯放回显微镜旁边。
过了一会儿,雷大校摘下军帽,在膝头拍掉一层黄土。
帽檐内侧已经洇出一圈汗印。
帆布门帘被风掀开。
跑道边,一号车和二号车仍满载着配重,发动机舱的热气贴着暮色往上散。
两辆车的材料卡还没有送来。
雷大校盯着那两团沉重的黑影,喉结动了动。
“这些车里……”
他的手攥住军帽,没有马上戴回去。
“还有多少根曲轴,外头过了关,里头却是夹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