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手没有往后翻。
尺子压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
手写原稿上写着:
同规格零件经复验后,可申请互换。
油印本上却印着:
同规格零件经复验后可直接互换。
“直接”两个字夹在整齐的黑字里,看起来不起眼,却把整句话的分量彻底改了。
老赵把油印本合到一半,另一只手仍压着原稿的页角。
工程站技术员把登记簿往肘下收了收,纸角随即折出一道白痕。
“誊印室的人,叫过来。”
档案室外传来脚步声。
没过多久,一个穿旧蓝工装的中年人抱着铁夹子进来,手指上还沾着蓝黑油墨。
他看见桌上的原稿和油印本,先看了看两行字,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两个字改过,有修改单。”
“拿出来。”
誊印工打开铁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折过的表格。
纸张比油印本新,左上角盖着区域协作办的红章,右下角留着几个科室会签的名字。
修改栏写得很清楚:
原文“可申请互换”,改为“可直接互换”。
下面还列着修改理由:
根据十七家单位意见汇总,配件短缺影响生产,配对流程拖慢装配进度,建议简化互换程序。
老赵把表格推到灯下。
“这张单什么时候进誊印室?”
“第三版汇编誊印之前。”
“修改单先到,手写稿后到。我们按单改字,手写稿没动。”
周启明站在桌边,手掌压住自己的排产表。
“谁签的?”
誊印工低头看了一眼落款。
“潘仲礼,区域协作办工程师。”
秦川站在老赵身后,没有伸手去碰那张修改单。
他的视线落在“十七家单位意见汇总”几个字上,短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
老赵把表格折回去。
“把潘仲礼请来。”
“他就在协作办。”
工程站技术员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档案室。
炉管里的煤块偶尔炸响。
桌上登记簿的墨水还没有干,纸页边缘沾着一小块蓝黑色油印。
周启明盯着“简化互换程序”那一行,手掌又往排产表上压了一寸。
排产表上的等件栏,确实被人用铅笔圈过好几回。
那段时间,谁都在催配件。修改单递到手边时,最先看的自然是能不能让机器继续装下去。
秦川摸了摸口袋里的旧卡尺。
冰凉的尺身硌着指腹,他没有把它掏出来。
门帘被掀开时,潘仲礼快步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棕色文件袋。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棉袄肩头却沾着一片白灰。
进门后,他先看老赵,又看桌上的修改单。
“是我签的。”
周启明的手掌往下压了一寸。
表格下面的排产纸发出轻响。
老赵没有追问,直接把修改单推到潘仲礼面前。
“你确认?”
“确认。第三版汇编的誊印修改,就是我签发的。”
“为什么改?”
潘仲礼的拇指压在纸边,停了片刻。
“那段时间,十七家单位都在报配件短缺。”
“有些同规格零件,复验合格以后还要逐件申请互换。申请单来回走,装配线一等就是半天。”
“我看完汇总,觉得这道手续可以压掉。”
秦川抬起头。
“申请栏删了,配对号还得在。”
潘仲礼看向他。
潘仲礼的目光从秦川胸前的留厂察看牌上掠过,手指又压回修改单。
“我知道。”
“所以原句里还留着‘经复验后’。”
“现场读到的是‘直接互换’。”
秦川说得不快。
“原配关系没写,热态配合也没有。冷态量过以后,装上出了问题,还得靠拆机往回找。”
潘仲礼的手指从纸边移开。
“现在已经出到哪一步了?”
周启明把排产表摊开。
“规格件冷态合格,装机以后掉油压、拉瓦,还有一台热机冒烟停机。”
“最早出问题的那台,运行时间不到一天。”
潘仲礼没有马上辩解。
桌上的油印本被风吹得翻了一页,纸背露出一块浅浅的油蜡印。
“那本汇总册里,没见过热态失效几个字。”
“只写了缺件、等件和配对拖慢。”
潘仲礼看着修改单。
“我手里拿到的,就只有这些。”
老赵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意见汇总从哪里来?”
潘仲礼打开棕色文件袋,取出一本装订册。
封面盖着区域协作办收发章,边角已经磨白。
“这是各单位报上来的汇总册。”
“我收到以后,让人整理成修改意见,再走科室会签。”
“原始来文呢?”
老赵没有接册子。
潘仲礼把它放到桌面上。
“按当时的归档规定,汇总册作为集中意见留存。十七家单位的散件,不要求全部并档。”
周启明盯着那本册子,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落笔时,桌上就摆着这一本?”
“还有修改说明。”
“说明也是从这本里整理出来的?”
“对。”
潘仲礼答得很快。
话出口,他自己低头翻了翻册子。
那些意见被一页页订在一起,字迹各不相同,措辞却被整理得很齐。
配件短缺。
等待时间过长。
规格相同。
复验后使用。
没有一句指向“可直接互换”。
周启明往前挪了一步。
“这里面没有‘直接互换’?”
“汇总册里没有。”
老赵伸手翻到最后。
后页有经手登记栏,收件、整理和送审时间写得清楚。
登记人那一栏,出现了一个短期资料员的名字。
日期比修改单签发早了一周。
老赵的拇指压住那行字。
“这本册子是谁送来的?”
潘仲礼看着登记栏,眉头慢慢皱起来。
“短期资料员送来的。”
“叫什么?”
“我见过一次。”
“名字。”
潘仲礼抬起眼,视线在登记栏和老赵之间来回了一下。
“他把册子送到我办公室,说是替十七家单位集中转交。”
“态度很恭敬,说话也有分寸。”
“我问过是不是各单位的原文,他说这是按收发章归并后的原始汇总。”
老赵的手指没有离开登记栏。
“你没找十七家单位核对?”
潘仲礼摇头。
“当时没有。”
“协作办每天都在催汇总,缺件问题又确实存在。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意见集中。”
周启明往前走了一步。
“潘工,你签下去的,可不只是一道手续。”
潘仲礼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时候车间天天催着要件,电话一遍接一遍。三台机子后来出了事,这个结果,当时没人能提前看见。”
周启明嘴唇动了动。
那段时间,他也催过配对,也问过什么时候能放料。
潘仲礼没有把责任推给车间。
他把修改单拿起来,翻到背面。
“会签的人都看过。”
“没有人提出异议?”
“没有。”
“你们都认为,复验能挡住风险?”
潘仲礼的手指按在“经复验后”三个字旁边。
“那会儿我们只把冷态复验当成了最后一道门。”
秦川的视线落回原稿。
他的手指按住“申请”二字,没有往下移。
油印本里只剩“直接互换”,现场要不要再问,纸上已经没有位置了。
“能查十七家单位的原始来文吗?”
潘仲礼抬起头。
“汇总册就是原始依据。”
“按规定,散件不必保留。”
“那就查收发登记。”
老赵接过话。
“谁寄来的,什么时候到,先把这几项对上。”
潘仲礼没有拒绝。
他把册子合上,掌心覆住封面的收发章。
“我可以配合。”
秦川看向那本汇总册。
“这十七家里,有没有哪家原文明确写过‘直接互换’?”
潘仲礼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翻开第一页,一页页往后看。
纸张被翻动时,订书钉不断擦过桌面。
周启明站在旁边,排产表已经被他折出了一条白痕。
老赵没有催。
秦川也没有伸手去碰册子。
潘仲礼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汇总栏看了一遍。
他的手停在纸面上。
“没有。”
炉管里的煤块裂了一声。
没人转头去看那点火光。
潘仲礼抬起头。
“十七家原文,我都看过了,没有一家写过‘直接’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