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把报告放回灯下。
拇指离开纸面，红线旁边留下一点潮印。
桌对面的人穿着呢子大衣。
大衣没脱，热水瓶搁在脚边。
他等了一阵，没等到下文。
他伸手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一句套话，你看了一刻钟。”
“套话不写同批。”
灯罩压得很低，光只落在桌面和那双手上。
手指干净，指甲剪得很平。
右手中指有一道硬茧，常年握笔留下的。
“写报告的人，知道这三台和那一批是两回事。”
上线拿起摘抄，指腹在红线边蹭过。
他这才把纸翻到背面。
“柴油机厂的总工签的字。”
“罗敬山签了字，限制语却不是他加的。”
秃鹫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罗敬山没这个耐心。”
“那个留厂察看的技师留下了这句话，梁致远也没删。”
“就是那个假文凭？”
“初中。”
秃鹫说出这两个字，手里的纸没有再往前推。
协作办那边的稿子，经手过工学院出身的人。
也摆过留过苏的专家桌。
改到第三轮，后面仍是空白。
偏偏有个人，连发料间都进不去。
那句话，偏偏是他补上去的。
“他一个人写，算谨慎。”
秃鹫用指节敲了敲红线。
“这份报告要送区域工程站汇总。”
“汇总稿会发到各厂。”
“别的厂技术员看见了，也会在后面补一句不适用的说明。”
“然后呢？”
“各厂报告后面，都会跟上一句不适用的说明。”
秃鹫把六张卡片摊开。
“一家这么写，下一家照着写。”
“汇编里的条款还在，现场没人敢按原话往下做。”
“那就让他写不出来。”
“找人去拦一个留厂察看的技师？”
“保卫科正等着有人去碰他。”
上线没有接话。
秃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夹。
他抽出六张卡片，在灯下排成一行。
每张卡片都写着一个单位代号。
后面还有一个间隙数，和一段运行时长。
“六家单位。”
“规格件直接互换，冷态都在公差里。”
“热机以后，有的掉油压，有的拉瓦，有的冒烟停车。”
他把最后一张卡片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边界摩擦起始，约第七小时。
“够了。”
“曲线还缺点。”
“第五小时到第七小时之间，只有两组数据。”
“缺的点，留给他们自己去补。”
秃鹫把六张卡片收拢，在桌面上磕齐。
“告诉外线，停止回收实物。”
“已经借出去的，不催。”
“没借出去的，也别再去借。”
上线皱起眉。
“前面借得很顺。”
“盖个章就能出库。”
“那是前面。”
秃鹫把卡片塞回纸夹。
“现在他们开始对箱号了。”
“仓库保管员会翻出入库账。”
“装配工会在卡背面写退件理由。”
“再借一次，就会有人问经手人叫什么。”
他没提那片还回去的上瓦。
上线看着他把纸夹推进抽屉，问了一句。
“回库的那批，干净吗？”
秃鹫拉开抽屉，把纸夹放进去，推上。
“我不打算再碰它。”
上线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
过了片刻，他才把手收回来。
“条款被这行字卡住了，下一步怎么走？”
“让它修订后保留。”
“保留？现在谁都盯着它。”
“盯着它的人，盯的是数字。”
秃鹫把摘抄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区域资料汇编，下月修订会。
“修订会怎么开，你知道吗？”
“各厂交意见，修订组逐条过。”
“争得最凶的是公差，是零点零九还是零点零八。”
“还有热态，要不要另列一栏。”
“每次吵到最后，大部分条款都会留下。”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保留，增补。
“原文留着，后面加一条说明。”
“说明写得再细，正文还是那句话。”
上线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直接互换，留在正文里。”
“两个字。”
秃鹫把铅笔转了半圈。
“专家看数字，不看后面那点补充。”
“那些限制语呢？”
“修订本一下发，旧版作废。”
“各厂技术员写报告，引的是最新一版。”
“柴油机厂那句限制语，引用的是旧版汇编。”
“到时候，它就只是一份旧报告的附注。”
他把铅笔放平。
“新版本盖着修订会的章，比一个留厂察看技师的签名有分量。”
上线没再问。
他把茶杯里的水倒进脚边的痰盂。
他站起来系好大衣扣子。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只剩那张摘抄。
秃鹫拿起摘抄，划了根火柴。
他从纸角点着，放进铁皮烟灰缸里。
火舌沿着纸边往里舔。
红线最后才烧到。
……
西部工程站，梁致远的办公室里，炉子刚添过煤。
老赵把调阅申请放到桌上，压在一摞进度表上面。
“区域资料汇编，第三版，互换条款所在的那一册。”
“要原稿。”
梁致远没急着拿笔。
他先看申请单上的调阅事由。
又翻到背面看附件清单。
附件里列着两份东西。
第一九九号异常副本核查记录。
第二〇〇号副本比对记录。
“副本查过两次了。”
“查的都是副本。”
老赵说。
“副本是从誊印本翻出来的。”
“誊印本从哪儿来的，没人查过。”
梁致远把申请单放下。
下个月就是修订会，工程站要交意见稿。
这时候调原稿，协作办那边少不了打电话来问。
他抬头看老赵。
“你调原稿，是查人还是查字？”
“先查字。”
老赵答得很快。
“先把两份字摆在一张桌上。”
“字对不上，再去问经手人。”
“否则每个人都能说自己没见过原稿。”
梁致远看了他一会儿，拿起钢笔。
签名写到一半，他停了笔。
“原稿不出档案室。”
“行。”
“保卫科和工程站各派一个人到场。”
“比对记录一式两份。”
“你们存一份，工程站存一份，双方签封。”
老赵抬了抬眉。
“怕我丢？”
“怕谁都说不清是谁丢的。”
梁致远把名字签完，盖上笔帽。
“核查期间，修订组要用原稿，也得两边的人都在。”
老赵把申请单折起来，塞进卷宗。
“柴油机厂那句限制语，是你让留的。”
“那三台机子，一台掉油压，一台拉瓦，还有一台冒烟停机。”
梁致远盖上笔帽。
“报告只能写到这三台，不能替同批其他机子说话。”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掀帘子出去了。
梁致远低头看着那摞进度表。
手指在申请单的签名处按了一下。
桌上的电话没有响，像在等他先后悔。
档案室在工程站后院，铁门上挂着两把锁。
档案员先开外锁，老赵开内锁。
工程站派来的技术员捧着登记簿站在一旁。
每拿出一样东西，都要先登记编号，再交到桌上。
一共三样。
技术组起草的手写原稿，钢笔字，蓝黑墨水，装在牛皮纸袋里。
誊印室的刻写登记簿。
油印存档本，纸面发灰，边上透着蜡纸留下的油印。
老赵戴上线手套，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原稿。
他翻到互换条款所在的那一页。
钢笔字写得工整。
几处改动都用红笔圈出，旁边签着审核人的姓。
他把油印本摊开，放在原稿右侧。
两页纸并排。
老赵用尺子压住第一行，一行一行往下挪。
尺子挪到第四行，老赵的手停了下来。
手写原稿上写着：
同规格零件经复验后，可申请互换。
油印本上印着：
同规格零件经复验后可直接互换。
原稿上的申请二字没有圈，没有改，也没有删除线。
老赵把尺子往回挪了半寸，重新对了一遍。
原稿里没有直接二字。
这两个字，出现在誊印以后的那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