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单被风掀得啪啪作响。
秦川捏住纸角，没让它从手里挣脱。
老赵把牛皮纸卷宗压在臂弯里，先看了看秦川手里的通知，又抬眼看他。
“你接触过那本区域汇编的原件。”
他用指尖点了点卷宗编号。
“上面有异常铅笔线，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也是经手人之一。”
“按文件流转规矩，你现在算证人，发料间先别进了。”
秦川站在台架旁，短铅笔还夹在指间。
铅笔转了半圈，他才问：“连门都不能进？”
“不只门。”
老赵从口袋里抽出一卷白底红字的封条。
“两个递料窗口，通内库的铁栅门，还有朝着车间的两扇毛玻璃窗，都要封。”
罗敬山还在翻曲轴记录。
听见发料间不能进，他手里的纸当场合上，几步赶了过来。
“老赵，你等等。”
他一掌拍在工具车边缘，车上的量具跟着磕出一声脆响。
“罗总工，百台任务首批五台机子，下午就要定配对。”
“装配班才刚摸熟第二版卡片，严福全一个人盯不过来。”
“你这时候把秦川调走，发料间里谁来拿主意？”
罗敬山胸口发紧，手掌在工具车边缘拍了一下，又把力道收了回去。
三台样机才从试车台上腾出空位，新的交付节点已经压到车间门口。
老赵抬起眼，先看了看罗敬山，又看向发料间的方向。
“罗总工，我办的是规矩。”
“证人避嫌。”
“文件上的手脚查清以前，经手过原件的人，不能碰首批配料核发和分配总表。”
“可那是五台发动机！”
罗敬山喉咙发紧。
“配错一副轴瓦，试车台拉了缸，后面的进度全得跟着拖！”
老赵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封条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五台机子都等着发料，不能每一副瓦都等秦川摸过才敢往下装。”
老赵转过脸，看着秦川。
“要是他不在，卡片就没人认，签字也没人敢落。”
“今天这批料谁来接？”
秦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还扣着那支短铅笔，指腹蹭过木头裂口，扎进去一小根毛刺。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拔。
五零四废品车间里，马师傅教他刮刀时说过，手上能救一件零件，车间里的活却不能总等一个人伸手。
秦川把铅笔搁到台架上。
“我不进去。”
罗敬山嘴唇动了动，话却没有说出来。
“那……在窗户外面看呢？”
刘二娃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围裙边被他攥成了一团。
“川哥不摸零件，就站外头。”
“我们拿不准的，隔着玻璃问一句，也不行？”
“不行。”
老赵把封条递给身后的干事。
“窗户封死。”
“不见人，也不传话。”
“里面递出来的，只能是填好的卡片，送进去的，只能是合格工装。”
他看向秦川。
“去西头通用检验室。”
“除了留厂察看范围内的工艺分析，别的事一概别碰。”
发料间的两扇大铁门合上时，门轴在地面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白底红字的封条交叉贴过门缝和窗缝，浆糊顺着边角往下流，沾住了一点灰。
严福全站在门里，后背抵着货架。
他从那道还没贴严的门缝看出去，秦川的背影已经走到车间外。
旧工装的肩线被风吹到一边。
平常他嫌秦川管得宽，几个微米的间隙也要追着问。
留厂察看的技师还总在装配线上挑毛病。
现在封条一贴，发料窗口前的人全等着他签字。
严福全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短铅笔，掌心已经湿了。
少一副轴瓦，多一个漏项，责任书上最后落的还是他的名字。
“严师傅，配对卡搁哪儿？”
旁边有人问。
严福全回过头，看见贺长生抱着一叠蓝皮夹子，站在货架旁。
他的手指把夹子边缘捏出了一道折痕。
“慌什么！”
这声喊得太快，严福全自己先咽了下口水。
“按第二版状态卡来。”
“箱号对卡号，卡号对配对号！”
刘二娃已经把第一箱轴瓦搬到木工作台上。
他用干净棉纱蘸航空汽油，把瓦背上的防锈油一点点擦开。
钢印露出来后，他才把棉纱折了个面。
“长生，看这里。”
他招了招手，指着轴瓦侧面的钢印。
“这一行是厚度分组。”
“红点是上瓦，蓝点是下瓦。”
“别只看纸，瓦口也要摸一遍。”
“有毛刺就放旁边。”
贺长生把黑框眼镜往上托了托，点头点得太快。
手里的卡尺差点碰到瓦口。
在技校里，他只在纸上算过配合公差。
纸上的数字不会沾油，也不会因为一个漏项，把整台机子拖进试车台。
车间西头的通用检验室里，门缝一直往里钻冷风。
秦川坐在长条木凳上，工具布包搁在膝头。
他的右手伸进棉袄口袋，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把生锈的苏制游标卡尺。
发料间那边传来铁箱拖动的声音。
他听见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系统界面浮在视线边角。
曲轴和轴瓦的配合图只亮出零星几处，剩下的测点全是空的。
没有实测数据，系统连一条完整判断也给不出来。
门帘被人掀开，刘宗恒端着掉瓷的搪瓷缸子进来。
“坐不住了？”
他把缸子递给秦川。
“陈兰芝在材料室磨金相，让我过来看看。”
“免得你从窗户翻回去。”
秦川接过缸子，杯壁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喝了口水。
水已经凉了，他还是把搪瓷缸捏在手里，没有放下。
“刘工，我怕二娃漏项。”
他说到这里，舌头在齿根上碰了一下。
“尤其是配对号。”
“那几副瓦只要有一副没跟着卡走，后面查起来就得拆机。”
刘宗恒没有马上回话。
他坐到旁边，把草稿纸摊开，先画了几个代表测点和签字栏的短线。
“昨天那副瓦，秦川摸过才放行。”
“今天他要是还隔着窗户替人拿主意，二娃他们手里的卡片永远落不了地。”
秦川盯着纸上的线。
刘宗恒又写了几个名字，分别落在不同栏位下面。
“你把卡片摊开。”
“谁量的，谁拿的，谁签的，都写上。”
“真出了错，顺着名字往回找。”
“别再等一个人站在旁边兜底。”
秦川的拇指擦过卡尺边缘。
“可有些地方，卡片上印不全。”
“那就等它退回来。”
刘宗恒把草稿纸往他膝前推了一点。
“退回来一项，补一项。”
“先让他们按能看懂的地方往下做。”
发料间里，航空汽油的味道越来越重。
第一台发动机的六组轴瓦配完，严福全拿千分尺挨个复核间隙。
他复核完一组，就在发料单上签一组。
手指始终压着配对栏，没让纸页被风吹走。
第二台发动机用曲轴分组b，四号轴瓦的配对差值也对上了。
严福全抹掉额头上的汗，手没有离开发料单。
签字栏还压在他的掌心下面。
前两台配对都对上了，他刚松开的肩膀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终于敢把气吐出来。
“第三台，拿三一七箱的瓦！”
他朝货架方向喊。
贺长生赶紧蹲下去，把木箱从底层拖出来。
箱子太重，他的膝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
手里的领料卡也跟着滑落。
“先看卡。”
刘二娃伸手按住卡片。
贺长生把卡捡起来，借着吊灯的光，一行一行核对箱号，卡号和配对号。
木箱撬开后，里面裹着油纸的轴瓦露了出来。
刘二娃拿起千分尺，正要量厚度，贺长生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二娃哥，你等等。”
刘二娃转过头。
“咋了，尺寸不对？”
“尺寸没问题。”
贺长生的手指停在领料卡最下方，指甲边沾着一点木屑。
“这副轴瓦的跟踪卡号写的是xc-317-04。”
他把箱体合格证从油纸下面抽出来，纸边已经被油浸得发黄。
“可箱体合格证上的原始流水号，是xc-298-09。”
严福全走过来，拿过两张纸。
他先看领料卡，又看铁皮箱上的铅封。
纸上的字没有变。
箱上的号也没有变。
“你说什么？”
贺长生把领料卡摊在箱体合格证旁，又把铁皮箱上的铅封指给他看。
“严师傅，上瓦的跟踪卡号，和这箱轴瓦原来的箱号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