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山没在废料车间多待。
他在废料筐前站了不到三分钟,把那几根gcr15棒料的截面逐根看过,又用指甲刮了刮端面,确认这批料还没进过炉。
随后他朝马师傅点了下头,“这批料先别动,明天技术科来人提。”
话落,他转身出了门,经过秦川身边时没有停步,目光却从旁边横扫过去,落在台虎钳上那把还没收起的锉刀上。
铁门合拢,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二娃这才吐出一口气,撬棍往地上一杵,“郑总亲自跑咱这破地方捡废铁,那离心机是真悬了。”
马师傅没接话。
他在窗口前站了片刻,看着郑远山的背影拐进技术楼侧门,才慢慢走回铸件堆旁边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急着点,只夹在指间来回捻。
“小秦。”
“嗯。”
“你知道那颗轴承有多难做?”
秦川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马师傅把烟竖在膝盖上,用指甲在烟纸上刮出一道浅痕,“内径公差正负五个微米,你刚才听见了,可这只算头一关。”
他把烟换了个方向,烟嘴朝前点了点,“第二关,表面粗糙度ra零点零二,你知道ra零点零二是个什么数吗?”
秦川摇了摇头。
“普通磨床能做到ra零点一,精密磨床调到顶,也就ra零点零五。”
马师傅停了一下,火柴擦亮后凑到烟头上,烟草慢慢红了起来。
“零点零二,得上超精磨,国产设备到不了这个数,咱厂里更别提。”
他吸了一口烟,烟灰在指尖轻轻抖落。
“第三关,材料。”
“gcr15轴承钢,淬火要到hrc62以上,还得回火,把组织稳住。”
“热处理曲线差一口气,钢球跑上去,几千转一过,里面就得碎。”
烟雾从他鼻腔里出来,在昏黄灯光下散得很慢。
“最后一关。”
马师傅抬眼看着秦川,声音压低了些,“装配。”
“那颗轴承装上去,主轴转速六千转每分钟,偏心量超过两个微米,整台机器都能抖散架。”
车间里静了几秒。
刘二娃把撬棍搁在腿上,嘴张了张,最后没敢插话。
马师傅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全国能接这活的人,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沈阳那边有两个八级钳工,一个去年退了,一个在军工线上,抽不出身。”
“哈尔滨那边……”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反正不是咱这小庙请得动的人。”
秦川听着,脸上没露出什么变化,只是右手垂在身侧,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面板在视野角落亮起。
【高精度轴承加工任务详情:】
【内径精度:±0.005mm】
【表面粗糙度:ra0.02,需lv.2解锁后方可执行】
【材质:gcr15,要求特殊热处理,淬火hrc62+回火稳定化】
【当前宿主状态:lv.1,精度上限0.009mm】
【距lv.2解锁:还差1次≤0.005mm精度操作】
【是否接取任务?】
【奖励:超精度手感lv.2,精度上限提升至0.005mm,附赠热处理知识包。】
秦川没有动。
他把视线从面板上移开,低头看着地上那道被铁屑划出来的弧线。
五个微米。
马师傅说全国也找不出几个人能做,系统却告诉他,只差一步,他就够得到这个数。
中间卡住他的,先是身份。
他现在只是废品车间的临时工,学历有假,来路经不起查,那封信还有五天到哈尔滨。
如果他站出去说自己能磨这颗轴承,第一个问题一定是,你凭什么会。
一个二十三岁的临时工,手工精度压到五微米,这话传出去,比那张假学历还扎眼。
马师傅把烟抽到底,烟头在脚边摁灭。
“郑总来拿料,说明上头还没死心。”
他站起身,把锉刀捡起来,在掌心里颠了颠。
“可技术楼那帮人,方案算到今天,也没见谁真拿出东西。”
他回头看了秦川一眼。
“你别琢磨这些没用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里头有劝,也有提醒。
秦川应了一声,“不琢磨。”
马师傅转回铸件堆前,锉刀压了下去,细碎的摩擦声重新在车间里响起。
刘二娃凑过来,嗓门压得很低,“秦哥,你说那轴承真没辙了?”
“技术楼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也是。”
刘二娃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不过郑总刚才看你那眼神,有点不对劲。”
秦川没有接话,蹲下身继续翻废料。
……
收工后,秦川没跟刘二娃一起去食堂,只说不饿,想回宿舍躺一会儿。
刘二娃没多问,揣着饭票就跑了。
马师傅锁门时多看了秦川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秦川回到铁皮屋,坐在行军床上,把门关严。
他闭上眼,把面板调出来。
那行字还停在那里。
【是否接取任务?】
他在心里把利害过了一遍。
接下任务,就得先找机会独自完成一次低于0.005毫米的精度操作,把lv.2解开,之后才有资格碰那颗轴承。
不接任务,那颗轴承做不出来,离心机就得继续停着,整个项目也跟着停住。
他不知道那台离心机到底干什么用,可郑远山的脸色,技术楼连着两天不熄的灯,都说明这事压得很重。
还有一层。
如果他真能把轴承做出来,那封信到了哈尔滨以后掀起的风波,也许还能压一压。
一个能手工磨出五微米精度轴承的人,假学历这件事的分量,会被重新掂量。
也许吧。
秦川睁开眼,看着铁皮屋顶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他在心里说出两个字。
接取。
面板随即跳动。
【任务已接取:高精度轴承加工修复。】
【前置条件:完成lv.2解锁,≤0.005mm精度操作x1。】
【建议:利用现有废料进行精度突破训练。】
【注意:本任务涉及高速旋转设备安全,加工件需通过系统终检方可提交。】
字迹散去,面板缩回视野角落,只剩一点淡光。
秦川坐了一会儿,站起身,从床下抽出那只帆布工具包,把锉刀,砂条,一小块油石翻出来,逐样码在床上。
还不够。
他需要车间里的台虎钳,需要那盏灯,还需要至少三个小时不被人打扰。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
马师傅睡觉轻,刘二娃睡觉沉。
隔壁那间屋传来呼噜声,通常要等到十一点以后。
秦川把工具收回帆布包,又推回床下,在黑暗里躺平。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