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设在二科一楼的大教室。
二十张单人桌隔开一米，桌面上摆着白纸、铅笔、蓝黑墨水，还有一张写姓名和科室用的小签条。
秦川进门时，周建国已经坐在第一排。
钢笔帽拧开后扣在桌角，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仍是学校考场里练出来的架势。
孙卫国坐在中间一排，见他抱着帆布包站在门边，忙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挪了半寸。
“秦同志，这儿有空位，坐这儿吧。”
秦川看了眼前排那些摊开的草稿纸，又看了看窗边最后一张桌子，嘴上挤出客气话。
“我坐后头，省得进进出出碰着你们。”
孙卫国没多想，只冲他点点头，又低头检查自己的铅笔尖。
监考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干部，肩上没有军衔，胸前别着基地工作证。
他姓赵，瘦长脸，讲话不绕弯子。
“各位同志，本次摸底考核九十分钟，共四道大题，内容包括材料力学、金属切削原理、公差配合基础计算、工艺流程分析。”
赵干事把卷子从前排往后传，纸面朝下扣在桌上，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成绩不排名，但会记入个人技术档案。没翻卷子前不许动笔，答题纸和姓名签条都要留墨迹。”
一张八开的白纸落到秦川面前。
背面的铅字透出一片黑影，油墨味钻进鼻腔。
他舌尖碰到嘴角裂口，疼意把脑子扎醒了一点。
“开始。”
秦川翻过卷子。
第一题写着，已知45号钢试件截面积为A，受轴向拉力F，求其正应力σ，并判断是否超过材料屈服极限σs，σs＝355mpa。
第二题写着，车削外圆时，已知主轴转速n＝600r／min，工件直径d＝80mm，求切削速度v，并根据刀具材料Yt15硬质合金选择合理进给量。
第三题是一张零件图，标着It7公差等级，要求计算基本偏差和配合间隙。
第四题占了半页。
工艺流程从毛坯、粗车、热处理，一路排到精磨和检验。
秦川盯着卷面，单个字拆开还能认，合到一处就成了满纸黑印。
那个σ他在火车上见过一眼，可σs＝355mpa摆在题干里，他连第一笔该落在哪里都找不到。
前排传来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
周建国已经写到第二行。
孙卫国也弯腰演算，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来回游走。
秦川握着铅笔，木杆在虎口里转了半圈，笔尖悬在第一题下方，迟迟没有碰纸。
五分钟过去，窗外风拍在玻璃上，教室里的铅笔声越发清楚。
十分钟过去，他面前的卷子仍然空着。
只有姓名签条上那两个字，被他写得歪斜。
赵干事从前排走到后排，目光挨桌扫过去。
到了秦川身边时，脚步停了片刻。
秦川把铅笔往卷面上一按，先写了一个“解”字，又在下面添上σ＝F／A。
这行公式是他在火车上偷瞄来的。
写出来以后，纸面上总算不是一片空白。
可第二句该怎么接，他依旧没有路数。
赵干事没说话，鞋跟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秦川的鞋尖抵住桌腿，轻轻蹭了两下。
脑子里把几条路过了一遍。
交白卷，假底子当场翻出来。
胡乱写，越写越经不起问。
装病，昨天刚进基地，今天就在考场上倒下，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的视线移到桌角那瓶蓝黑墨水上。
玻璃瓶底没有垫布，半瓶墨水贴着瓶壁晃出一道暗蓝色的边。
秦川右手仍握着铅笔，左臂顺着桌沿往外挪。
袖口擦过姓名签条，把纸角带得翘了起来。
他又在第一题下面补了半个“判断”二字。
写到第二笔时，他停住了，肩膀绷到发酸。
左肘轻轻一带，墨水瓶歪向卷面。
铁皮盖碰到桌面，蓝黑色墨水涌出来。
先吞掉那行公式，又沿着纸边流到桌沿，滴在他的裤腿和帆布包边上。
“哎呀。”
秦川站起身，椅子被腿弯带得往后退，撞在墙根。
教室里的人全转过头来。
周建国停笔看了一眼。
孙卫国也扶着桌沿起了半身。
秦川忙去扶瓶子，两只手沾满墨水。
卷子已经泡成深蓝色，铅字和他刚写下的字混成一团。
“对不住，赵同志，我刚才太紧张，手肘碰到了。”
赵干事快步过来，先看卷面，再看桌角，又看向秦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左肘。
“你坐最后一排，桌面也宽，怎么碰到这儿了？”
秦川把墨水瓶扶正，手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越蹭越脏。
“我想拿签条，没看准地方。”
孙卫国在中间一排探过身，替他说了一句。
“赵同志，秦同志刚才确实一直在写，可能是第一天考核，心里绷着。”
赵干事没有接孙卫国的话。
他只把那张卷子掀起一角。
墨水顺着纸面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几颗蓝点。
“写了多少？”
秦川的嘴唇动了动，视线落在已经看不清的第一题上。
“刚开头。”
赵干事盯着他看了几秒，从兜里取出手帕，把桌沿的墨水擦开一条窄边。
“备用卷要到行政科重新登记启封，现在全场已经开考，不能为你一个人停。”
秦川赶紧低头。
“那我这个，能不能补一张，或者改天补考都行，我服从安排。”
赵干事从上衣兜里掏出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
钢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秦川，机械加工二科，摸底考核因考场事故未完成，待补考。”
他写完后撕下那页纸，递到秦川面前。
“拿好，补考时间另行通知。”
秦川接纸时，墨水从指缝沾到纸边，蓝黑色晕开了一小块。
“谢谢赵同志，给组织添麻烦了。”
赵干事把报废卷子夹进一张旧报纸里，语气比刚才更硬。
“你是五八届老毕业生，下次别再出这种事。”
这句话一落，秦川背脊上的肉收紧了一下。
脸上却只敢露出惭愧。
“记住了。”
赵干事收起笔记本，转身对其他人说话。
“继续答题，别受影响。”
秦川把桌面收拾干净，抱起沾了墨水的帆布包，从后门退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贴着窗缝钻进来。
他走出十几步才停下，抬手闻了闻袖口。
蓝黑墨水味混着汗味，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关算是拖过去了。
可“补考”两个字已经写进赵干事的本子里，也写进了他的技术档案。
秦川回到宿舍，先把门合上，再把帆布包放到水池边搓洗。
墨水顺着布缝往外渗，水流过指缝时冷得骨节发木。
他搓了半天，裤腿上的蓝印还在，掌纹里的颜色也洗不干净。
。。。
同一时刻，基地行政区另一栋灰楼二层，保卫科办公室的炉子烧得正旺。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干事正在整理新到岗人员档案。
二十三份调令，二十三本人事卷宗，全都要走例行核查。
桌对面的老干事把茶缸往旁边挪了挪。
“这批都是大学生？”
年轻干事翻开最上面一份档案，照着名单念了几个学校。
“清华，交大，哈工大，北航，浙大，都在这里。”
老干事把眼皮抬起来。
“按规矩发函，学校、原单位、街道介绍信，一项都别漏。”
“明白。”
年轻干事抽出一沓空白公函纸，在抬头写下“关于核实我单位新调入人员学历信息的函”。
收函单位一栏，落下三个字。
哈工大。
他翻到秦川那页人事卷宗，看了一眼毕业年份和专业，又把函件末尾盖上504基地保卫科的红章。
红章落纸后，办公室里只剩印泥被合上的轻响。
年轻干事把公函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
封口处刷上浆糊，再用手掌压平。
老干事端起茶缸问了一句。
“明早通信车走？”
“走。”
“这封放第一筐，哈尔滨远，路上别耽误。”
年轻干事应了一声，把信封放进发件筐最上面。
明天一早，这封信会随基地每周一次的对外通信车离开铁丝网，沿着来时那条公路往东去。
到哈尔滨，快则八天，慢则十二天。
秦川蹲在宿舍水池边，仍在搓手上的墨水渍。
蓝黑色水线绕过下水口，一圈一圈往暗处沉。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也跟着那封信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