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轻落。
利落，干脆，毫无拖沓。
一颗头颅滚落在青石地面，双目圆睁，残留着至死未消的惊骇、不甘与悔恨。
恒星五蜕，东荒大宗之主，就此陨落。
陈渡收剑入虚，抬手拂去余痕，将地上尸身与头颅一并湮灭处理，清干净院中所有痕迹，不留半点血迹、不存半分杀气。
风波落尽，竹院重归安宁。
他转身，步履从容，缓缓朝着竹屋走去。
深宫藏奴，暗主横空，棋局渐明。
天杀。
这场笼罩灵朝、布局多年巨大黑幕，终于在他眼前，撕开了第一道裂口。
……
天衍宗，祖堂深处。
肃穆古旧的供案之上，十几盏本命魂灯幽幽摇曳，青明火光明暗不定，映得满堂牌位肃穆森冷。
每一盏魂灯，皆对应宗门一位高层长老的命数，灯在人存，灯灭人亡，万年不易。
守堂弟子值守已久，倦意上涌，正垂着头昏昏欲睡。
陡然间——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炸裂声，骤然划破祖堂死寂！
弟子猛地惊坐而起，浑身汗毛倒竖，骇然抬首。
只见供案最上方、那盏象征宗主赵衡的主命魂灯，已然寸寸崩裂，碎成片片瓷屑。
灯油泼洒满桌，残存的火苗瞬间寂灭，半点余温、半点灵光都未曾留下。
死寂！
极致的死寂瞬间笼罩整座祖堂。
守堂弟子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一瞬，随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出祖堂，嗓音破音、凄厉大喊：
“宗主！宗主的魂灯……灭了！！”
消息如风席卷整座天衍宗。
刹那之间，整座万古宗门彻底炸开。
数位移山驻洞、闭关潜修的宗门长老，尽数被这惊天噩耗惊动，纷纷破关而出，瞬息齐聚祖堂之内。
众人目光死死锁定供案上那一堆冰冷的灯盏碎片，一张张老脸惨白如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怖。
赵衡，恒星五蜕大能。
是天衍宗耗费十数万年底蕴、倾尽世代资源堆砌而出的宗门支柱，是坐镇东荒一方、足以纵横碾压各路修士的顶级强者。
可此刻，他的本命魂灯碎得干净利落。
无震荡、无预警、无挣扎、无回光。
恒星五蜕的大修，竟在无声无息之间，被人彻底抹杀，连神魂余韵都没能传回宗门半分！
这等死法，太过诡异，太过骇人听闻。
一位白发长老身躯微颤，嗓音发枯发颤：“宗主临行前曾言，此番下山，只为赴清风观一事……难道……难道是清风观之人动的手？”
另一人身形僵立，面色铁青到极致，连连摇头：“不可能！一座隐于山野的小小道观，无传承、无底蕴，何来斩杀五蜕大能的恐怖实力？”
“可宗主自下山之后，唯独去过清风观！”
众人面面相觑，人人心头寒气翻涌，无人能解其中诡异，满堂只剩无尽恐慌与茫然。
就在祖堂气氛压抑到极致之际。
祖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却自带一股吞没四野的阴冷威压。
所有长老背脊骤然一凉，浑身僵硬，头皮炸裂，下意识齐齐转头望去。
一道漆黑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周身被厚重无尽的黑雾彻底包裹，遮身形、掩容貌、隐气息，让人无从窥探分毫。
可那从黑雾深处渗透而出的森寒威压，却压得在场所有长老双腿发软，心神崩颤。
是天杀，而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位垂垂老矣的白发太监。
老者脊背佝偻，步履蹒跚，拄着枯木拐杖，看似风烛残年、行将就木。
可他周身萦绕的隐晦气息，厚重沉稳、凝练莫测，赫然比生前的宗主赵衡，还要更胜一筹。
一众天衍宗长老亡魂皆冒，再撑不住半分姿态，“扑通”一声尽数跪倒在地，头颅死死贴地，噤若寒蝉，不敢仰视。
天杀目不斜视，全然无视脚下一众宗门长老，缓步走到供案前，垂眸俯视那一堆碎裂的魂灯残骸。
身后老太监阿福微微躬身，枯哑干涩的嗓音低声响起：
“堂堂恒星五蜕宗主，竟就此陨落。圣上这位大太子藏身的清风观，未免太过诡秘莫测，看来那山野道观之中，果真藏着我们从未探查出来的绝顶高人。”
黑雾之中，天杀一声冷嗤，寒意彻骨。
他缓缓转身，无形目光扫过跪地众人，语气裹挟着滔天不耐与漠然：
“你心里早就该明白。”
“这些年，我们牵掣太多、布局太广、顾忌太繁，才一直容忍清风观安稳存续，任由其蛰伏发展。”
“区区一个隐于山林的修道者，纵使天赋异禀、战力超群，想要抗衡我们布下的滔天棋局，终究只是螳臂当车。”
话音落下，他语气骤然一沉，杀伐之气骤起：
“传令下去。”
“你即刻动用所有暗线、所有潜藏势力，彻查清风观一切。”
“观中所有人、所有底细、所有修为、所有来路，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阿福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应声领命，随后悄然退步，隐入暗处，着手安排探查之事。
空旷肃穆的天衍宗祖堂，只剩天杀一人伫立。
黑雾翻涌，遮住他所有神情。
他静静凝视着那一堆碎灭的魂灯，被黑雾笼罩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他心中通透。
那所谓的清风观高人。
那一夜搅动棋局、斩杀赤焰王、覆灭天衍宗长老、如今更是瞬杀赵衡的神秘少年。
正是当年那场狸猫换太子、流落民间、苟活至今的东宫太子。
他隐于清风山，藏于凡俗间，默默修劫、默默成长。
可棋局已开，黑网已收。
这人藏不了多久了。
用不了多久，他便会亲手撕开那层伪装，让这位蛰伏多年的废太子，彻底暴露在天下大势与黑暗棋局之中。
……
陈渡彻底清理完赵衡的尸身痕迹，抹去院中所有杀伐痕迹，只身缓步折返竹院。
院门轻合，隔绝外界夜色，一室重归清宁。
他静静落座榻上，心神瞬间沉敛归一。
下一瞬，识海深处轰然涌入一股浩瀚温热的洪流。
是劫气。
这一缕劫气，远比过往每一次收获都更加浓郁、更加沉凝、更加凛冽。厚重如万古山岳，锋利如九天劫刃，裹挟着极致凶险的天道酬赏，沉沉铺满整片神魂天地。
陈渡静心概算，眸底微凝。
足足三百万年劫气！
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浊气，心中了然。
今夜诛杀的赵衡，乃是坐镇东荒、修行数百年的恒星五蜕大修，更是天衍宗一宗之主。
对方携宗门仇怨、受人指使、深夜蓄意寻衅杀局，杀机凛冽，布局暗藏后手，凶险程度远超此前斩杀蛟王，覆灭四名十二境长老的任何一战。
劫难层级越高，生死危局越重，天道馈赠便越是慷慨。
三百万年劫气，便是这一场死局博弈的终极回馈。
陈渡并未急于将这份磅礴劫气灌入天道馈赠之中。
他心性沉稳，深谙局势轻重。
赵衡身死、魂灯碎裂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入天杀耳中。
那位藏身黑雾、手握朝堂暗局、奴役太祖旧部的神秘幕后之人，必然会察觉到清风观的异常。
自此往后，清风观再无安宁。
暗处的窥探、隐秘的试探、接踵而至的杀机，只会越来越密，越来越险。
当务之急，是理清所有线索，吃透所有情报，从容应对即将到来的漫天风波。
他阖上双目，心神沉入识海。
将赵衡临死之前吐露的所有秘辛，一字一句、一幕一景，从头复盘推演。
神秘莫测、无人识得真容的天杀。
扎根深宫三百年、太祖遗留旧部、恒星五蜕修为、却甘愿为奴的老太监阿福。
灵朝深宫层层禁制形同虚设、朝堂势力被暗中架空、百年布局暗流汹涌……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隐秘，在他识海中逐条铺开、梳理串联。
风波已至，暗局已明。
他端坐竹院，静守本心，静待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