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老宅回来之后,安安把日记本从抽屉里翻出来了。
本子是苏晚送的,封面深蓝色,边角磨得有点发白,用了快两年。他翻开最新一页,写了日期,又在日期后面画了个小圈,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写了第一行:“今天去老宅,跟大哥聊了一会儿。”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短,又补了一句:“大哥说喜欢一个人得先搞清楚是喜欢跟他待着,还是喜欢他这个人。我想了想,是后一种。”
笔停下来。他盯着“后一种”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又往上加了一句:“大哥还说他当年追大哥夫的时候等了大半年才开口。四哥说他初中喜欢过一个女生,没敢说,后来转学了。”
写完这段,他把笔搁下来,翻回前面几页看自己以前写的。上个月的日记里有一行写着“谢淮安今天不高兴”,就是看见陆彦卿跟林同学一起走那天。他往下翻了两页,又看见一句:“明天还去接他。他说明天走快点。”再往前翻,还有:“陆彦卿送了个笔袋,绣了S.h.A. 苏晚姐绣的。他买的。”
安安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回最新那页。他拿起笔,在刚才写的那段下面空了一行,深吸了一口气,写了一行字:“我觉得我喜欢陆彦卿。”
写完这几个字之后他盯着看,笔尖还悬在句号上面没抬起来。客厅里传来谢廷尉走动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拿手把那一行捂住了。等脚步声过去了才松开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耳朵热得厉害。他犹豫了两秒,拿橡皮去擦。
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本子纸面毛了一层。他把橡皮放下,换了个方式,拿笔把那行字划掉了。划了一道不够,又横着竖着划了好几道,直到那一行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铅笔印。
然后他在被划掉的那行下面重新写:“今天大哥跟我说了很多。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写完把笔放下来,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
抽屉关了一半他又拉开了,把本子重新拿出来翻到那页,看着那团被划掉的黑印子。看了大概有半分钟,又拿起笔,在那团黑印子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划掉的那行是真的。”写完立刻合上本子塞进抽屉,这次把抽屉推到底了。
第二天放学去接陆彦卿的时候,安安比平时早到了几分钟。他站在校门口,看见陆彦卿从教学楼里出来,旁边果然还是那个林同学。这回陆彦卿走了两步就朝林同学点了下头,脚步快了半拍,先一步出了校门。
“今天早。”陆彦卿走到他面前。
“嗯。作业少。”
两人往巷子里走。陆彦卿果然走得比平时快,林同学在后面跟了一段,到路口就拐弯了。安安回头看了一眼,林同学已经在往另一条路上走了。
“你走这么快干嘛?”安安问。
“不是你说让我走快点。”
“我说的是不用改。”
“我也说了我想走快点。”陆彦卿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早到家早写作业。”
安安没再说什么,跟在他旁边走。走了一段,陆彦卿忽然开口:“你这两天话少。”
“有吗?”
“有。从老宅回来那天就话少。”陆彦卿偏头看了他一眼,“苏砚哥跟你说什么了?”
安安脚步慢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是大哥跟我说了什么?”
“安景屿说的。他说你从老宅回来之后老发呆,问他‘喜欢一个人什么样’。”陆彦卿语气没什么起伏,“你问安景屿不如问我。”
安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什么时候问安景屿了?”
“他跟我说的。他说你问他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问完就跑了。”陆彦卿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安把书包带子攥了攥:“就……随便问问。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们这些大一点的人都在想什么。”
陆彦卿停下来看着他。安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路砖。过了两秒陆彦卿才开口:“你问安景屿不如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安安猛地抬起头。陆彦卿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也没笑,也没催。安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低下头去:“你……你愿意说?”
“你问我就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陆彦卿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看长相,也不是看成绩。就是跟一个人待着舒服,不用装,不用想太多。他说什么我都想听,他在旁边我就觉得挺好。”他偏头看了安安一眼,“大概这样。”
安安低头走了好几步,耳朵热得快要烧起来。他攥着书包带子走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你有这样的人吗?”
陆彦卿没立刻回答。两人走到分岔路口停下来,陆彦卿转过身看着他:“有。”
安安抬起头。
“但我不着急说。”陆彦卿把书包带子扶了扶,“等他自己想明白。”
安安站在原地,看着陆彦卿转身往自己那条路走了。走了几步陆彦卿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还来接吗?”
“接。”
“那明天见。”
安安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书包带子,松了松,转身往家走。回到家坐在书桌前,他把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昨天那页,在被划掉的那团黑印子下面补了一行字:“他说他有。说等那个人自己想明白。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我。”
写完把笔放下,又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句:“如果是的话,那我得快点想明白。”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