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角背光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对母女。
女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布裙，衣衫单薄，边角破烂，发丝枯黄凌乱，随意挽在脑后。
她面色蜡黄憔悴，颧骨凸起，唇色泛白，明显是长期吃不饱、颠沛流离的模样。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脸蛋瘦瘦小小，脸颊凹陷，眼睛却黑白干净。
孩子肚子空空瘪着，小手一直无意识轻轻揉着自己的小腹，喉咙微微滚动，明显饿极了。
可她一声不吭，不哭闹、不撒娇、不讨要。
只是乖乖靠在母亲身侧，安静忍着。
谢舒站在巷口，静静看了两秒，心口轻轻发沉。
她能看懂这份超乎年龄的懂事。
她现代打工时也有过手头拮据的时候，会刻意省钱、克制口腹之欲，不敢乱花钱。
但她再紧张，也从来不会落到断粮、无路可走的地步，始终有退路、有保障。
可这些乱世的流民不一样。
祂们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前路渺茫，连一口饱饭都是奢望。
孩子不是天生乖巧，是早早看透了处境，知道哭闹无用，只能硬生生憋着饥饿，不愿再给困顿的母亲添负担。
这份克制隐忍，全是乱世磨出来的无奈。
她抬手摸了摸怀里，还剩小半块没吃完的杂粮蒸糕，干净温热，完好无损。
谢舒没多想。
她脚步放轻，慢慢走过去，动作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也没有刻意放大的善意，只是简单把手里的蒸糕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愣住了，抬头睁着干净的眼睛看她，怯生生不敢接。
一旁的女人也立刻抬头，眼里先是惊愕，随即涌上局促又感激的神色，连忙低身拱手，声音沙哑虚弱：“姑娘，这……”
谢舒没说话，只是轻轻往前递了递，眼神柔和，示意孩子拿着。
不用拘谨，就是一口吃食而已。
女人看着女儿饿得起劲的模样，终是不忍，低声对孩童道：“快，谢谢姐姐。”
小孩子这才伸出小小的手，小心翼翼接过蒸糕，指尖碰到温热的糕体，眼睛瞬间亮了一点。
“谢谢姐姐。”声音温软，眼睛亮晶晶的。
她捧着蒸糕，立刻掰下一块递向身侧的母亲，眼瞳盛着纯粹的欣喜与纯真。
女人望着女儿，鼻尖猛地发酸，眼眶顷刻泛红，她温柔摇头，轻轻将糕推了回去，嗓音干涩：“你吃，娘不饿。”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收回手，小口小口细细啃着蒸糕，吃得极珍惜，半点碎屑都不肯浪费。
妇人连连低声道谢，语气恳切：“多谢姑娘善心，恩德难忘。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
她话语轻轻，感恩之余还带着无尽的疲惫。
谢舒静静听着，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
帮一把，是共情，是力所能及的温柔。
不追问、不掺和、不打探她们的遭遇来路，是自保，是清醒。
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挂怀，随后转身，轻轻走回巷口，继续赶路，把身后母女二人的低声道谢轻轻留在晚风里。
走出小巷，重回街边灯火之下。
小六软软开口，语气轻轻的：“乱世流民真的好难，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要受这么多苦。”
谢舒慢悠悠走着，眸光微暗，回了句：“是啊。”
晚风徐徐，灯火摇曳。
就在她本以为今晚只是平平无奇的夜市消食，没想到往前走了几十步，临街一间酒肆二楼窗内，传来的谈话声，清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酒肆二楼临窗位置，坐了几名穿劲装、佩短刃的男人。
衣着低调，却身姿挺拔、眉眼凌厉，一看就是常年走江湖、沾纷争的人。
他们说话没有刻意压低，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谈，字句里却藏着大事。
谢舒本想快步走过，避开旁人是非。
可刚刚亮起的危机感知隐隐发烫，提醒她这里有暗流。
她脚步微顿，顺势放慢速度，装作驻足看街边灯笼的模样，耳朵自然垂着，静静听了几句。
几人的谈话，清晰入耳。
“黑风谷近来愈发猖獗，劫掠数座村镇，害苦无数百姓。”
“何止如此，匪寇狡猾得很，早已分批派人混进南下流民之中，藏在各州各镇，伺机而动。”
“顾主事三日之后便会抵达安乐镇，表面布施安抚流民，实则就是为了清查这批潜伏眼线。”
“南溪会馆看似安稳，内里派系参差，有人不愿彻查，暗中掣肘。此番巡查，怕是不会太平。”
“镇上近日人流混杂，鱼龙混杂，迟早要起风波。”
寥寥几句，信息量炸得满当。
谢舒表面一动不动，神色平淡，依旧慢悠悠看着街边灯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心底却有被这个瓜震惊到。
好家伙。
她本来以为这就是个偏远小镇、摸鱼福地，适合她长期苟住、吃瓜看戏。
结果合着，这里是江湖纷争风口、匪寇潜伏据点、大佬巡查主战场？
她悄悄在心里跟小六吐槽：“我真服了，我就想找个安静小镇混日子，怎么走到哪哪出事。躺平这么难吗？”
小六无奈回道：“乱世之下，没有真正安稳的小镇，只有暂时平静的日子。接下来几天镇上人流更杂，你最好少凑热闹。”
“懂。”谢舒心里应声。
她不再停留，装作无事人的模样，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着走着，她隐约感觉到，后背、侧方，时不时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落过来。
不锋利、不恶意，却格外隐晦，像是有人在暗中默默打量、筛查镇上所有外来面孔。
可每当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视线瞬间消散，人群依旧热闹寻常，根本找不到源头。
小六提醒：“有人在暗中巡查排查，大概率是会馆暗线，也有可能是黑风谷的人互查，分不清敌我。”
谢舒瞬间摆正姿态。
低头、放松、眼神平淡、步履闲散，把一个普通过路闲散游客的状态演得淋漓尽致。
平平无奇，人畜无害。
完美隐藏在市井烟火里。
她可太懂了，这种多方暗查的时候，越是亮眼、越是特殊、越是好奇的人，越容易被盯上。
她老老实实降低存在感，不再张望、停留、好奇，随着人流慢慢走动。
夜市渐渐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