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一路狂奔冲到村口大榕树下，扶着膝盖喘了半天，肺跟个破风箱似的呼啦呼啦响。
她贼兮兮的回头瞄了一眼。
小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飘来几声铜铃和锣鼓声。
“呼！安全。”
离约好的时间还早，她钻进草窠里，挨着藏好的登山包蹲下来等。
日头一点点往山后沉，天色慢慢暗下来。
山里的蚊子离谱得很，把她的脚踝当成免费自助大餐，嗡嗡绕着乱飞。
她蹲得腿都麻了，来回换了三四个姿势硬扛，总算熬到天色擦黑。
温心刚把登山包和柴刀从枯叶底下扒出来，旁边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温心一把攥住柴刀，等看清来的人，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是哑婶和那个纳鞋底的女人，两人一人拽着一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
小的那个叫小虎才三四岁，路都走不稳，被他妈半抱半拖着，两条小短腿在泥地里倒腾得飞快。
温心赶紧从树影里钻出来，压着嗓子招手：“这儿！”
两个女人刚要迎上来，却在离她五六米远的地方刹住了脚。
温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这儿就是一百米了。
她们的男人还在家里，这条线她们迈不过来。
哑婶红着眼眶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袱塞给儿子。
紧接着双手飞快比划着，动作大得有点滑稽，温心却一眼看懂了她的意思：拿着，给姐姐，跟姐姐走，别回头。
比完手势，她又指了指儿子，在空中虚划着想写下孩子的名字。
“姐姐，我叫阿岩。”那孩子自己开了口，嗓子带着压抑的哭腔。
他抱着包袱，转身牵住还在吸鼻涕、一脸懵的小虎，一步一步走到温心身边。
两个孩子一过线，身后的两个女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两声跪在了泥地上。
哑婶额头贴着地，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压着哭，一点声音都不敢放出来。
纳鞋底的女人一下接一下地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地响。
那是她亲生的儿子，她把儿子往火坑外头推，得给接手的人磕头道谢。
“哎！你们干嘛！快起来！”温心哪受得了这个，扔下柴刀就冲过去扶人。
可哑婶死活不肯起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抬头时满脸的泥和眼泪糊成一片， 喉咙里只能挤出几声低哑的“啊、啊”。
温心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人往上拽：“别磕了，求你们了！我答应你们，只要我温心还有一口气，就算用牙咬，也把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带出去。”
听见她笃定的承诺，哑婶才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抬手飞快比划了几个手势。
阿岩红着眼眶翻译：“姐姐，阿妈问你有没有纸和笔？”
温心立刻从包里翻出笔记本，撕了两页递过去。
哑婶蹲在地上，借着刚爬上来的月亮一笔一画地写，写完折成两个小方块塞进儿子手里。
阿岩把其中一张递给温心：“姐姐，这张是我们外婆家的地址和电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张……阿妈说路上别打开，实在出不去了再打开。”
“好，姐姐记住了。”温心把两张纸塞进冲锋衣的内兜，拉链拉到头。
紧接着，哑婶又把那天画过的路线重新比划了一遍，阿岩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译，哪条溪要顺着走、哪片林子不能进……
比划到最后一段时，哑婶抬手在自己脖子前横划了一下。
温心秒懂，这是全程最凶险、九死一生的路段。
她把每一条路线都在心里过了两遍，对着两个女人挤出一个笑：“放心，都记住了，一定把孩子安全带出去。”
哑婶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不舍地望向两个孩子，最终咬咬牙狠狠挥手。
走！快走！别回头！
阿岩一直憋着没哭，到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他松开小虎，掉头疯了似的冲回去，一头扎进他妈怀里，闷着声音喊了一句“阿妈”。
那一声又短又急，他不敢喊大，喊大了怕被人听见，也怕自己舍不得走。
哑婶浑身一抖，用力推他，一次、两次，可孩子死死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她心一狠，硬生生把孩子从怀里扯出来，用力朝着温心的方向搡了过去。
阿岩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满脸是泪地看着她。
接下来的事，让温心半天没缓过神。
哑婶下意识往前半步，想再送孩子一程，可脚尖刚碰到那条无形的分界线，整个人跟撞了墙一样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迈不出去的脚，最后只能慢慢把它收了回去。
原来她连多送孩子一程都办不到。
哑婶抬起头，指着山路的方向又“啊啊”地喊了两声，脸上全是泪，表情凶得吓人。
喊完，她和纳鞋底的女人又跪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再也不敢抬头看孩子一眼。
阿岩咬着手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硬是没出一点声音。
温心抹了把脸，把他的手从嘴边拿开，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阿岩，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小男子汉了，帮姐姐照顾好小虎，能做到吗？”
阿岩使劲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妈，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不哭了。
温心站起来，忍不住往竹楼那边看了一眼。
那座破竹楼掩在竹影里，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她走了以后，那孩子会不会真的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等姐姐回来吃饭？
她吸了吸鼻子，又朝东边的山头望过去。
这个点，他应该背着背篓往回走了吧。
“阿烬，姐姐走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一咬牙，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西边的小路，再没回头。
她看不见，竹楼那扇没点灯的窗子后面，一直站着一个人。
阿烬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色的祭服，青鬼面具扣在窗台上，指甲缝里的木刺也没拔。
隔得这么远，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她在往这边看，先看了竹楼，又看了东边的山。
他抬手碰了碰耳边那只银飞蛾吊坠，嘴角弯了起来。
“姐姐在跟阿烬告别呢。跑都要跑了，还回头找阿烬，姐姐心里是有阿烬的呀。”
他另一只手捏着那张从枕头底下摸出的纸条，指尖细细摩挲，反复看了无数遍，最后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
“可是姐姐心里有阿烬，为什么还要走呢。”
一只灰翅小飞蛾顺着窗框爬进来，他伸出指尖让小虫落在上面，举到眼前，轻轻吹了口气：“去吧，跟着姐姐。姐姐走到哪儿，你就飞到哪儿。”
小飞蛾扑棱着翅膀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阿烬歪着头，望着她远去的小路，轻轻哼起那首尾音打着旋儿的小调：
“小虫虫，飞呀飞，飞到姐姐衣领边~”
“飞呀飞，飞到姐姐心坎里~姐姐抓住了，就再也逃不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