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盒亮起红灯后的第三秒，现场打印机吐出四条新曲线，钱宗衡看完数据，抬手让警戒线继续外移。
“今晚起，土包周围三十米内不留人，摄像机和红外仪轮换监测，谁也不许拿工具碰那层壳。”
谢淮舟守在姜黎身前，视线没有离开裂口。
“它有没有攻击性？”
“查不出来，外壳把光谱和声波都挡住了。”
钱宗衡将四条曲线叠到灯下，球体的峰值仍领先胎心半拍，三颗金色实体的峰值夹在两者之间。
“频率都维持在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只要这个顺序不乱，先观察。”
“金纹合上以前呢？”姜黎问。
“你照常复查，北坡每天只来一次，停留时间由军医决定。”
谢淮舟收起她的临时通行单，将剩余时限划掉。
“到点了，回楼里。”
“最后一组比对还没出。”
“陈芝兰会送去一号楼，上床看。”
此后半个月，腕上那道缺口没有合拢，球体每天只多露出不到一毫米，海岛则进入年前收官阶段。
十二月底，卫星会商室按加密时段逐站接入，黑龙江站的画面先出现在主屏幕上。
棚外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林致远站在暖房大棚内，将一盘绿油油的水稻秧苗端到镜头前。
“报告总部，八百亩试验田的首批育秧出苗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根区抽检没有发现冻伤。”
姜黎翻开台账，手指落在东洼地块的编号上。
“夜里回水没有倒灌？”
“主沟出口又降了八厘米，支沟按四十米一道重挖，前天化冻也没积水。”
“陈稻草铺下去，地温回升了多少？”
“比裸地高出四度，备用草垛还够补两轮。”
“先别加厚，盯紧午后地温，捂严实了反而烂根。”
画面切到新疆站，孙建国举起一株根须完整的通络草，袖口还沾着盐霜。
“姜老师，首轮浸润后我们停泵复测，浮盐降到安全线，才按批复完成后两轮压碱。”
“返盐值多少？”
“表层千分之三点一，根区千分之二点四，通络草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
姜黎在报告边缘写下复测日期，又把笔尖移到备用泵一栏。
“下一轮水等风停后再放，泵房钥匙继续由两个人分开保管，谁也不许抢进度。”
“明白，我们宁可慢三天，也不让盐重新顶上来。”
云南站随后接通，周明山把镜头挪向青石缝，特种棉花已经从腐殖土坨里抽出花蕾。
“昨晚又下了一场大雨，松针垫层没堵，石缝侧口都能出水。”
“土坨外沿散了多少？”
“不到半厘米，细根已经穿进第二道石缝，我们没敢添黏土。”
“做得对，先让根抓石头，别急着把缝填满。”
林致远重新接入专线，隔着屏幕竖起拇指。
“姜老师，各站技术员都服气了，照您留下的规程干，比我们自己摸索十年还稳。”
“少给我戴高帽，黑龙江盯冻土，新疆盯返盐，云南盯排水，开春前谁出纰漏，谁回来重训。”
候线频道里传来一片应答，原本准备好的夸赞全被压回了台账里。
会议结束后，姜黎回到一号楼后院，坐在矮凳上翻晒通络草，戴国安等技术人员离开才带着公函进门。
“先别忙了，外交部刚转来的。”
姜黎扫过烫金封皮与中文译件，将纸页平推回石桌。
“罗马的全球粮食安全大会，犯不着我跑一趟。”
戴国安按住邀请函边缘。
“一百多个国家的代表和农业部长都会到场，点名请你做主旨发言，外交部希望听听你的准话。”
木墩旁的斧头落回地面，谢淮舟走到石桌前，扫过内页的航程表。
“单程十几个小时，中途还要转场，军医不会批。”
姜黎合上公函，手掌搭在已经显怀的腹部。
“快满四个月了，况且北坡那层壳随时会破，我离不开岛。”
戴国安没有收回文件。
“身体排第一，这一点不用谈，可国际上已经有人问超级水稻能不能无条件共享，我们不能一直不回应。”
“那就回应，但不必让我去罗马。”
姜黎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在上面写下三行内容。
“我录一段发言，水稻能救灾，技术能合作，根本种源不外流，这三句话说清楚就够了。”
“粮农组织还希望你介绍盐碱地和冻土改造经验。”
“公开普通农艺可以，母树数据不讲，子种数量不讲，北坡的事一个字也不能带出去。”
谢淮舟把航程表折回公函内页。
“录像在岛上录，参与人员提前审查，底片由特勤处保管。”
戴国安这才收起文件。
“行，我报给周副总理，由钱老带录像去罗马，发言稿先送你核。”
“别写得太漂亮，我就会说实在话。”
“你那几句实在话，比别人念半小时材料管用。”
傍晚，军医核过当天记录后，批准姜黎到北坡活动十分钟，谢淮舟陪她走到新警戒线外。
伴生树仍停在二十二米，枝叶不再向上拔高，主干上的金纹却一天天向根部聚集。
“它把养分都送到土包里了。”
姜黎隔着警戒线看向那片隆起的土层，腕上的缺口没有发热。
“今晚别等它。”谢淮舟看了一眼计时表，“时间到了就回去。”
“心里有数，它卡在这个节骨眼不动，八成是迁就我肚子里这个，等他再长结实些。”
当天夜里，海风吹得窗框轻响，姜黎睡到半夜，腕骨处传来一阵热意。
梦里的北坡铺满月光，土包从中间裂开，金色雾气贴着地面散去，一个幼小身影从壳里走了出来。
那身影走得不稳，两只手却一直朝她伸着，隔着尚未散尽的金光，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妈妈。”
姜黎撑着床沿坐起，气息一阵短过一阵，睡衣后背已经湿透。
谢淮舟开灯扶住她，另一只手去取床头的胎心仪。
“哪里难受？”
“没疼，别按铃。”
“手伸出来。”
探头贴上腹部，均匀心音很快传出来，计数仍停在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
“胎心没乱。”
姜黎的掌心留在腹部，过了片刻才看向谢淮舟。
“我梦见土包裂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孩子，他叫我妈妈。”
床头保密电话就在这时响了三声，谢淮舟接起电话后，立即掀开被子下床。
“北坡出了什么事？”
值守队员的汇报从听筒里传出，姜黎隔着半张床也听得清楚。
“零点十七分，球体表面新增五道裂纹，地下实验室三颗实体同步升温。”
“还有一件事，拾音器捕捉到两个音节，技术组刚做完六轮降噪复核。”
谢淮舟看着姜黎泛白的脸，扣紧听筒。
“直说。”
“喊的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