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尽。
东方天际撕裂一线惨白,紧跟着金红晨光破云而出,刺破整夜积压的沉暗,落在玄清观清冷的飞檐之上。
破晓至。
厢房内,沉寂一瞬轰然破局。
云珩侧首看向身侧二人,声线冷而稳,字字落定如铁:
“动身。”
云糯糯缓缓起身,方才温柔渡灵的指尖,此刻覆上一层清冽凛冽的道韵。
她眼底再无半分柔和,只剩蓄满两日夜的怒火与决绝。两日夜,她看着云烟神魂受牵、寸寸煎熬,看着千里之外云朵血肉磨碎、灵骨将溃。
这笔债,今日必清。
床上的云烟强撑着重伤之躯,微微抬头。
她脸色依旧惨白,唇色干涩,肩头伤口因心绪激荡又隐隐发疼,可那双通红的眼眸里,只剩极致的恳切与托付。
“大师兄、糯糯、二师兄……”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字都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
“一定,一定要带云朵回来。”
双生血脉相连,她能清晰感觉到,云朵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再晚一步,便是天人永隔。
“放心。”云珩淡淡落字,承诺重如山海。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踏出厢房。
晨光落在三人身上,却暖不透一身凛冽杀伐。三道身影腾空而起,踏着朝云,破风远行,直掠千里之外那片终年黑雾缭绕的邪宗之地——幽墟宗。
此时的幽墟宗,早已不复往日静谧威严。
山门之外战火燎原,煞气冲天。
血煞门攻势凶猛,招招致命,黑红相间的邪力横扫四野,与幽墟宗的阴煞术法剧烈碰撞,炸得山河震颤、云雾翻涌。遍地都是残碎法器、散落血痕,两门弟子厮杀缠斗怒吼震天。
宗门高阶修士尽数在外御敌,人人疲于应战,腹地防卫彻底空虚,留守之人寥寥无几,处处破绽大开。
血无衡这一手浑水摸鱼,做得干净利落,恰到好处。
三人凌空立于幽墟宗高空云层之上,俯瞰下方乱象丛生的邪宗山门。
云糯糯眸光冷扫而过,声含寒霜:“外围无人可挡,直接入地,先破锁煞大阵。”
“嗯。”云珩颔首,“我破阵,云遮阻截留守修士,糯糯救人。分工行事,速战速决。”
拖延一刻,云朵便多受一刻蚀骨之苦。
三人身形一掠,不与外围混战纠缠,借着两门大战的混乱掩护,如三道流光,直坠幽墟宗腹地,穿透层层黑雾,精准落向宗门最深处、镇压锁煞大阵的地底禁地入口。
地底入口处,仅有三名留守黑袍修士镇守。
三人察觉闯入气息,猛地回头,黑袍翻飞,阴煞骤起,面露狠戾凶光:“何人擅闯幽墟禁地!”
话音未落,已再无后续。
云遮一步踏出,周身墨色灵力无声铺开,卦术结界瞬起瞬落,镇压方圆所有阴煞气流。那三名修士只觉浑身灵力骤然滞涩,经脉被无形之力禁锢,神魂一阵剧烈刺痛。
不等他们结印施法,三道闷响同时响起。
三人身躯一僵,径直瘫倒在地,彻底失了声息。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干净、利落、不留隐患。
云遮垂眸收力,淡淡道:“前路通了。”
地底石门厚重漆黑,门上刻满阴毒阵纹,常年吸纳煞气,冰冷刺骨。
云珩抬手,指尖纯白道韵流转,掌心贴上门扉。
轰隆——
沉重石门应声向内敞开。
扑面而来的,是刺骨万年不散的阴冷黑雾,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腐气与死气,呛得人神魂发寒。
漆黑深邃的通道尽头,无尽黑煞翻涌,阵阵诡异阵光闪烁,正是锁煞大阵的核心阵眼。
那里面,拴着他们遍体鳞伤、苦苦支撑两日的云朵。
“走。”
三人步伐极快,踏过幽暗通道,直入大阵核心。
越是深入,黑雾越浓,阴风越烈,空气中弥漫的蚀骨煞气几乎能直接撕碎寻常修士的灵脉。
视野尽头,锁煞大阵终于完整映入眼帘。
巨大的黑色阵图铺展整片地底,阵心黑雾翻涌如涛,无数阴邪符文浮动旋转,不断吞噬生灵精气。
而阵眼正中央——
白衣少女被玄铁铁链穿透双肩,悬空吊挂。
衣衫尽碎,血污满身,皮肉溃烂,白骨隐隐可见。
她头颅无力垂落,双目紧闭,睫毛沾满血雾,周身灵息微弱到几乎断绝,浑身被大阵阴煞层层缠绕、反复啃噬。
可哪怕至此绝境,她身躯依旧凭着最后一丝执念,不曾彻底垮塌。
“四师姐!”
云糯糯心口猛地一抽,又酸又痛,眼底戾气瞬间暴涨,几乎压不住翻涌的怒火。
守在阵外操控大阵的黑袍阵师见有人闯入禁地,脸色骤然大变,又惊又怒:“你们是谁!竟敢破我幽墟阵基,找死!”
他顾不得外界大战,咬牙结印,疯狂催动锁煞大阵,想要借阵法之力绞杀闯入者,更想借此阵力彻底撕碎云朵的灵骨,强行完成淬炼!
“不知死活的东西。”云珩眸底杀意凛冽至极。
下一瞬,他身形掠出,白衣在漫天黑煞中宛若唯一清光。掌心道韵浩荡碾压而出,直击阵眼枢纽,硬生生按住暴涨的阵力!
轰隆——!
黑白两股力量剧烈冲撞,整个地底大阵剧烈震颤,黑雾疯狂溃散,无数邪纹寸寸崩裂、湮灭。
阵师一口黑血喷出,灵力反噬,踉跄后退,满脸不敢置信。
“怎么,怎么可能?!”
不等他回神,云遮已然瞬身而至。
指间卦光绝杀一瞬落定,无声无息锁死对方所有退路与灵力流转。
“擅伤我师门之人。”
云遮嗓音极淡,却带着彻骨寒凉。
“死。”
那黑袍阵师瞳孔骤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神魂寸寸碎裂,身躯一软,直直倒地,彻底寂灭。
阵师一死,无人操控,锁煞大阵瞬间紊乱失衡,运转大乱,层层煞力土崩瓦解。
黑雾滔滔溃散,蚀骨剧痛骤然中断。
阵眼中央,一直苦苦支撑、濒临寂灭的少女身躯猛地一松,再也撑不住微弱的意识,彻底陷入昏死。
云糯糯身形一闪,瞬间掠至阵心之下,抬手凝出最纯粹温润的灵力,小心翼翼托住云朵残破单薄的身躯。
她指尖轻抬,灵力化刃,精准斩断贯穿双肩的漆黑铁链。
哐当——
沉重玄铁铁链坠落阵中,发出沉闷巨响。
铁链离身的一刻,无数积攒的黑煞顺着伤口疯狂外溢。
云糯糯心头一紧,立刻源源不断渡入灵气,温柔裹住云朵残破的经脉与溃散的神魂,一点点压制肆虐阴煞,护住她濒临破碎的道基。
“四师姐,别怕。”
她轻声开口,声音压下所有戾气,只剩稳妥温柔的安抚。
“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阵外,云珩立在满目崩碎的邪阵之中,眸光冷扫整座幽墟地底。
他望着满地死寂、破败不堪的锁煞大阵,望着倒地不起的邪宗修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冷彻骨的审判。
“幽墟宗以活人炼阵,残害修士,祸乱仙道。”
“今日,阵法尽毁,罪孽清算。”
话音落,他袖掌再翻。
咔咔咔——!
整座盘踞地底多年的锁煞大阵,彻底寸寸崩裂、粉碎,漫天黑雾尽数消散,万年阴煞一朝清零。
暗无天日的炼狱地底,终于第一次,漏下一缕从入口照进来的澄澈天光。
天光落处,温柔落在满身伤痕的少女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