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在秦昊怀里揣了一整夜,纸角都被体温焐热了。
第二天天亮,他没有去议事堂,先回了自己的偏房,关上门把信重新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第三遍。蛮文写得潦草,但旁边那行汉文批注横平竖直,墨色浓淡均匀——王勐批阅公文时用的就是这种笔迹,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股自以为是的工整。
秦昊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纸纹,普通军用纸,边角有压痕,折痕处磨得发白,说明这信在某人身上揣了不止一两天。他放下信,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临摹了几个字,又放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他低声说,就算拿去军镇告状,王勐反咬一口说我伪造,我也没辙。
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想。原主记忆里北疆军镇的人事格局一点点浮上来——靖北西寨的副千户赵烈,去年秋天因为一件军功分配的事跟王勐撕破了脸。赵烈带兵剿了一伙流窜的马匪,斩首三十余级,本该记功,结果王勐把战报改成了赵烈部配合千户所主力行动,大头功劳全算在了自己头上。赵烈不服,闹到了军镇,但王勐上下打点了一番,最后赵烈被扣了个越级上报的帽子,连降半级,窝了一肚子火。
秦昊睁开眼,把那封密信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赵烈。这个人可以赌一把。
铺开纸磨墨,开始写信。
这封信写得不长,措辞也很寻常,乍一看就是边关同僚之间的一封信。秦昊写了最近雪魂关的形势,提了两句听说千户大人最近手笔不小,又写有件东西想请赵兄过目。整封信没有提到密信半个字,但他在落款处画了一道熟悉的刀痕——那是原主跟赵烈之间当年在靖北寨一起当差时用的暗号。赵烈看见这道刀痕就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不能当明面上看。
信写完吹干墨迹封好,秦昊站起来推开门。暮色已经压下来了,寨墙上的火把在风里跳着橘红色的光。木婉清从哨塔方向无声无息地走过来,黑纱在晚风里贴着她脸颊的轮廓,露出的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沉静。
把这封信送到靖北西寨赵烈手上。秦昊把信递给她,今晚送到。天亮之前必须到。走暗处,别让人看见。赵烈如果问你什么,你什么都别说。他看了信自然会明白。
木婉清接过信,指腹在封口处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完好,然后揣进怀里,没有多问半个字。转身要走的时候,秦昊又叫住了她:回来的时候也不用急着找我。我在帅帐。
木婉清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的停顿,然后点了下头,融进了夜色里。
秦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寨墙的阴影中,转身往帅帐走去。
帅帐设在议事堂后面,比偏房大了不少,一张长桌铺满了地形图,北疆雪原的沟壑隘口用炭笔标得密密麻麻。秦昊把油灯拨亮了些,坐下来重新摊开地图。赵烈那边如果愿意接这封信,至少能在军镇那头替他把王勐这条线捅开一个口子。但前提是赵烈还没被王勐彻底压垮,还敢赌这一把。
他翻着地图上的标注,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条线。密信的用途不止扳倒王勐这一件——可以用来敲山震虎,让王勐自己先乱阵脚;也可以留着当后手,等合适的时机再往外抛。但现在最要紧的是,他得在赵烈那边有回应之前,先把雪魂关的防线稳住。
揉了揉太阳穴,坐久了腰背发僵。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帐外北风压着雪沫往帐壁上拍,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继续低头看地图,手指沿着黑风谷西侧那条隘口的虚线划过去,心里估算着万人军可能的行军路线和抵达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掀开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油灯的火焰猛地歪了一下,然后重新摆正。
秦昊抬头,看见洛清寒站在帐门口。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袍,长发松松挽着,封印纹路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手里没有拿公文,也没有端汤,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秦昊从没见过的复杂。
你怎么来了?秦昊放下笔。
洛清寒走进来,帐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她走到桌对面站定,目光从地图上扫过,又落回秦昊脸上。
我听冷凝霜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军务多。秦昊笑了笑,刚升千户,千头万绪的。
洛清寒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的封印,松动了一些。
秦昊一愣。
你救我的时候,用的那种力量。洛清寒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像是能透过皮肉看见丹田里的帝道之力,那股力量跟我的封印有共鸣。如果……如果再用一次,可能能帮我冲开一层封印。
秦昊看着她。
他明白她的意思。帝道疗伤的本质就是双修。上次是救急,这次是主动求疗。而洛清寒是什么人?天凤军统帅,圣域巅峰的强者,心高气傲到骨子里的女人。主动说出这种话,等于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开在他面前。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你想清楚了?秦昊问。
洛清寒垂了一下眼睫,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平静了:蛮族大军压境,雪魂关守不住。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冷凝霜都打不过。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胜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而且……我信你。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水里,在秦昊心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洛清寒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封印纹路在她颈侧静静伏着,像沉睡的藤蔓。
我不会趁人之危。秦昊说,疗伤就是疗伤,以帝道之力引导,帮你冲开封印。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停。
洛清寒抬眼看他,眼底灯火跳动。她点了点头。
帅帐的里间有一张卧榻,是秦昊值夜时偶尔打个盹用的。洛清寒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冰雕。但秦昊看得出来,她指尖微微蜷着——她在紧张。
秦昊在她对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放松。
洛清寒依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密的阴影,唇线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出一道清冷的弧度。
秦昊抬手,掌心贴在她后心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像一块温润的寒玉。帝道之力从掌心缓缓渡过去,温热的气流沿着她的经脉游走,触碰到那层封印的时候,像水流撞上了堤坝。
洛清寒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秦昊的动作顿了顿:疼吗?
……不疼。她的声音有点哑,继续。
帝道之力持续注入。秦昊能感觉到那层封印在他的力量冲击下慢慢松动,像冰层在春日里裂开第一道缝。洛清寒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的手紧紧攥着榻边的布料,指节发白。
秦昊的掌心贴得更稳了一些,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让她不至于因为力量冲击而歪倒。洛清寒的肩很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弧度,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封印的裂缝越来越大。
就在某一个瞬间,帝道之力猛地冲破了一层屏障。
洛清寒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正好靠进秦昊怀里。她的头抵在他肩侧,呼吸急促地喷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浅淡的药香。
秦昊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扶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平息,丹田里那股帝道之力跟她体内解封的力量产生了共鸣,像两股水流交汇在一起,缓缓地、稳稳地流转。
洛清寒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平稳下来。封印冲开了一层,虽然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比之前强了不少。
秦昊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颤动,鬓边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气场淡了很多,露出一点难得的脆弱。
好了。秦昊轻声说。
洛清寒没有立刻动。又过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身,退开半步。她没有看秦昊的眼睛,垂着眼帘,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耳根有一点极淡的红,像被烛火映出来的,又像不是。
谢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
分内的事。秦昊笑了笑,你能多恢复一分,雪魂关就多一分胜算。
洛清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些秦昊读不太懂的东西。
秦昊。她叫了他的名字。
以后……不用叫我洛将军。她说,叫我清寒就好。
秦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清寒。
洛清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帐外走。走到帐帘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帐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一瞬,然后重新归于安静。
秦昊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肩侧——那里还残留着她倚靠过的温度,淡淡的,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洛清寒封印第一层解除。修为恢复至超凡境巅峰。】
【洛清寒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60点。】
【帝道之力凝练度提升。宿主修为:凝气二重。】
【收获清单:】
【洛清寒:封印第一层解除,战力大幅恢复】
【好感度:洛清寒60点(信任阶段)】
【自身:凝气二重,帝道之力更凝练】
【帝气值:当前余额8100点】
秦昊看着面板上那串数字,嘴角翘了起来。
60点。信任阶段。
这冰山,融化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她靠在怀里的触感,和那句叫我清寒就好。
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去。
密信的事还没解决,蛮族大军还在北面虎视眈眈。儿女情长可以往后放,先活下来再说。
但笔尖落下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帐外的风还在刮,帅帐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