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报信的时候,秦昊正蹲在校场上教新兵磨刀。
刀这东西,磨得利不利,上了战场差一条命。他蹲在泥地里,拿着磨石演示角度和力道,嘴里叼着根草棍,话说得含含糊糊但每个字都清楚:磨刀不是把刃磨薄就行,太薄砍两刀就卷刃,你拿什么砍第三个人?
新兵们围成一圈抻着脖子看。旁边几个老兵也在听,嘴上不说,眼睛都盯着秦昊手里的刀。木婉清站在校场边的哨塔上,抱着修罗刀靠墙坐着,看似闭目养神,其实耳朵一直竖着。
然后斥候的脚步声从寨门口传进来了。急促、沉重,靴子踩着泥地一路小跑。
秦昊抬头看了一眼,把磨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斥候单膝跪地,嗓子都跑哑了,黑风谷方向发现蛮族骑兵,约千人,距雪魂关不到两个时辰路程!
校场上的声音一瞬间没了。磨刀声、说话声、甲片碰撞声,全停了。新兵们面面相觑,老兵们脸色也变了。一千骑,对雪魂关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阵仗。
秦昊脸上没变。弯腰把磨到一半的刀收进鞘里,对新兵们说了句继续磨,磨完等我回来检,然后转身朝议事堂走去。木婉清从哨塔上无声无息落下来,跟在他身后半步。
议事堂里冷凝霜已经到了。
她显然比斥候先得到消息——每天早中晚三次亲自巡关,关墙上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此刻站在堂中,长剑拄地,侧脸上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
一千骑,轻装,全骑兵配置。冷凝霜的声音冷而快,没有攻城器械,没有粮草辎重。看样子不是来攻城的。
秦昊走到桌边摊开地形图。雪魂关周围的地形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关城北面是开阔雪原,再往北是黑风谷方向,但雪原往西有一道狭长雪谷,两侧风化岩壁,纵深约三里,越往里越窄,尽头是一道断崖。
他们不攻城,是来探关的。秦昊的手指在那道雪谷上点了点,一千骑轻装前锋,试探雪魂关兵力虚实。背后大概率还有大军跟着,等这支前锋把情报带回去再决定下一步。
冷凝霜看着地形图上秦昊手指的位置,顿了一下:你想在雪谷里打。
秦昊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样的判断,一千骑兵在开阔雪原上我们打不过,满打满算不到四百号人,骑兵不到五十骑,出去就是被碾压。但进了那道雪谷,他们展不开阵型,骑兵的优势就废了。
怎么引他们进去?
派一支老弱残兵假装逃跑。秦昊的手指从雪谷入口划到深处,在前面雪原上晃一圈,看见蛮族骑兵就吓破胆往谷里逃。蛮族追进来,等他们进了谷底,两头一堵,上头滚石一放,箭雨一压——就是瓮里的鳖。
冷凝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我去正面压阵。
不,你带队堵谷口。秦昊看着她,木婉清带斥候队上两侧岩壁,负责放滚石和箭雨。我带那些老弱残兵去。你看见蛮族全部进了谷,就从谷口封死退路。
冷凝霜看了他一眼。这个分工是她守后路、他当诱饵。她没有争辩谁更危险这种话——战场上分工由主将定,她听令。但转身出堂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说了一句:诱饵别当太真。
秦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心,我跑得快。
半个时辰之后,秦昊带着三十来个老弱残兵出了雪魂关北门。
这些人是他从收编的溃兵里特意挑出来的——甲破、刀钝、走路打晃,一看就是不堪一击的模样。秦昊给的命令只有一条:看见蛮族骑兵就转头往西跑,跑进雪谷就行,别回头。进了谷里贴着岩壁走,上面的人会接应你们。
他自己穿着原主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皮甲,腰刀挂在胯上,晃晃悠悠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看去,就是一支巡逻队出来找死。
雪原上风很大,卷着碎雪往脸上砸。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北面地平线上出现了黑点。起初一两个,然后变成五六,最后连成一条线,沿着雪原压过来。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秦昊侧耳听了两秒,然后扯着嗓子喊:蛮族!跑!
三十来个残兵早就演练过无数遍,话音刚落就开始往西跑——乱跑,散着跑,有人连刀都得掉在地上了。队形稀稀拉拉像一盘散沙,活脱脱一群吓破了胆的溃兵。
蛮族骑兵显然看见了他们。领头的骑黑马大汉长刀一指西面,身后千骑立刻分出一半来追。马蹄声如滚雷,雪沫被扬起几丈高,像一道灰白色的墙从北面推过来。
秦昊跑在队伍最后面,边跑边回头看。蛮族骑兵冲锋速度很快,眨眼就近了。他脚下不停,带着残兵钻进雪谷入口。谷口狭窄,蛮族骑兵追到入口处不得不收拢队形,由横排变成纵队往里追。
一路往谷深处跑,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跑过第二道转弯的时候,秦昊猛然抬头往两侧岩壁上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木婉清。
一身黑衣伏在岩壁边缘,修罗刀收在鞘中,手里握着弓,箭已经搭上了弦。她身后还有十几个斥候队的兵,一个个趴在岩石后面,箭囊齐备。
秦昊朝她那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木婉清看见了,弓弦又拉紧了一分。
蛮族骑兵追到雪谷中段。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骑并行都勉强,战马开始不满地喷鼻,蹄子在碎石上打滑。领头的黑马大汉终于察觉不对,猛地勒马抬手:停!有埋伏——
话音未落,木婉清的箭已经离弦了。
那一箭快得像一道黑色的线,从岩壁上激射下来,钉在黑马大汉的肩膀上。大汉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木婉清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专射蛮族军官和打旗号的。她身后的斥候队也同时开弓,箭雨从两侧岩壁泼下来,蛮族骑兵挤在狭窄谷道里躲无可躲,连人带马被射翻一片。
谷口的冷凝霜在这一刻动了。
她从谷口侧面岩石后面闪出来,长剑出鞘,一剑横斩,霜白色剑气扫过谷口最窄处,两个正想掉头往外冲的蛮族骑兵连人带马被劈飞出去。冷凝霜站在谷口正中,剑身上凝着霜花,整个人像一堵冰墙封住了唯一退路。她身后跟着一百多号新军,堵得严严实实。
谷道里的蛮族骑兵彻底乱了。前头有滚石和箭雨,后路被封死,两侧全是垂直岩壁,战马在狭窄谷道里互相踩踏,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有人翻身下马想攀岩壁,木婉清的暗器就从上面落下来,每一枚都嵌进要害。
秦昊这时候带着残兵已经跑到了谷底断崖前。他没有继续跑,转身靠在一处岩石后面,拔出腰刀喘了几口气,看着谷道里的混乱场面,心跳如擂鼓但脑子很冷。
从怀里掏出一支信号箭,拉开弦往天上射了一箭。红色烟火在半空中炸开——那是约定的信号,冷凝霜看见信号,第二波攻势开始。
冷凝霜提剑杀了进去。剑气横斩如冰刃切雪,谷道里挤作一团的蛮族骑兵被她一个人撕开一道口子。剑锋所指,无人敢挡。百来号新军跟在她后面压进去,刀枪齐下,蛮族被夹在中间两头受堵。
木婉清从岩壁上滑了下来。落地无声,修罗刀出鞘,整个人像一道黑色影子贴着谷道边缘急速掠动,所过之处蛮族士兵脖颈上绽开细密血线,无声无息倒下。杀人快得像割草,刀锋翻飞中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刀都精准切在要害上。
秦昊靠在断崖前的岩石后面看着这一幕。
冷凝霜的剑大开大合、霜气漫天,木婉清的刀阴冷凌厉、无声无息。两个截然不同的风格,一明一暗,一正面一侧翼,把蛮族这一千骑绞杀得干干净净。
领头的黑马大汉被冷凝霜生擒了。剑尖抵在他喉咙口,把他从马背上挑下来摔在雪地里。大汉半边肩膀被木婉清的箭射穿,血流了一身,嘴里还在用蛮语骂骂咧咧。
秦昊从岩石后面走出来,走到大汉面前蹲下。用原主记忆里那点蛮语试着问了一句:谁让你们来的?
大汉别过头不答。木婉清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修罗刀的刀背在他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就这一下,大汉全身都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吐了几个字:……密信。千夫长身上有密信。
秦昊目光一凝,转头看向冷凝霜。
冷凝霜已经弯腰去搜那匹黑马的鞍囊了。从里面掏出一封用油纸裹着的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写的什么?秦昊走过去。
冷凝霜把信递给他。上面是蛮文写的,但旁边还有一行汉文批注,字迹很熟悉——秦昊之前见过王勐的公文,那笔字他认得。
那行汉文批注只有一句话:雪魂关空虚,速探。若事成,镇北将军麾下千人名额归你。
秦昊把那封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缓缓折起来放进怀里。
冷凝霜站在旁边,看着他收信的动作,没有说话。木婉清也从暗处走过来了,修罗刀上的血迹还没擦,刀身上的暗红纹路在夕阳里泛着润光。
秦昊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谷道里的残局。千骑蛮族折损十之七八,剩下的在谷道深处缩成一团,被新军围住了。谷道两侧岩壁上全是箭痕和血迹,雪地染成暗红色,夕阳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铜。
把俘虏押回去。秦昊对身后的军官说,战马能用的都收了,兵器盔甲全部缴获。明天一早清点战果,报给军镇。
说完转身往谷口走。冷凝霜跟了上来,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长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霜花在慢慢消散。她没有看那封密信第二眼,但显然清楚那行批注的字迹是谁的。
王勐。冷凝霜低声说了这个名字。
秦昊没有接话。走了一段,才开口:这封信不单是王勐写的。镇北将军。四个字。你说一个人名押在上面当饵,他图什么?
冷凝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了:图你死。
秦昊说,但他不光图我死。他图的是雪魂关这个位置。有了雪魂关,他北面的大门就开了,蛮族进大成帝国的路上,第一道坎就是他自己的人。你说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
冷凝霜沉默了很久。侧过头看了秦昊一眼,秦昊正把密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夕阳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下的阴影里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从雪窟里爬出来的重伤百户,比表面看上去复杂得多。
雪魂关的寨门在暮色里打开了。秦昊带着队伍凯旋,缴获的马匹和兵器堆满了寨门前的空地。寨墙上的守军看见他们回来,轰然爆出一阵欢呼,有人把军旗插上最高处的塔楼使劲晃。
秦昊在欢呼声中穿过寨门,身后跟着冷凝霜和木婉清,一左一右,像两柄收鞘的刀。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密信,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封信用得好了,就是一把刀。捅向王勐的那把刀。
【收获清单:】
【战果:伏击蛮族千骑,斩杀八百余,俘虏百余】
【物资:缴获战马七百余匹、兵器铠甲若干】
【情报:王勐与蛮族勾结密信一封,涉及镇北将军】
【兵力:新军实战淬炼,士气大振】
【帝气值:当前余额780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