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三辆旧面包车准时停在了胜利修理铺门口。
罗熊第一个下车,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淤痕,阿瘦跟在后面,一边打哈欠一边整理衣服。
他昨天那件花衬衫被卷帘门扯坏了,今天又换了一件颜色更鲜艳的,站在清晨的街口十分显眼。
大卓背后的外骨骼也重新装好了,能源匣两侧多了一根用铁丝弯成的固定扣,看起来比昨天牢固,拆起来应该也不会多费多少力气。
赵钱孙坐在铺门口吃包子,看了一眼时间。
“早了五分钟。”
罗熊说道:“干活不能迟到。”
阿瘦在旁边补充:“主要是熊哥六点半就开始挨个敲门。”
“欠钱还想睡懒觉?”
罗熊瞪了他一眼,阿瘦立刻闭上了嘴。
陈小满从修理铺里拿出一摞送货单,她昨天下午亲眼看见这些人围攻赵钱孙,现在突然要安排黑石社干活,心里多少还有些发怵。
“今天有一台冰箱送北街,还有两台洗衣机,一台送河西,一台送旧桥那边。”
她声音很小,说完把单子递给罗熊。
赵钱孙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
“冰箱不能横着放,制冷模块刚补过一次,洗衣机的滚筒也才换轴承,小心路上别撞到了。”
罗熊点头,“知道了,老大。”
赵钱孙抬头看向他。
“叫什么?”
罗熊顿了一下。
“老大。”
“我又没加入黑石社。”
赵钱孙把送货单卷起来,在他手臂上敲了一下。
“叫老板。”
罗熊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最后还是改了口。
“知道了,老板。”
第一台冰箱送得并不顺利。
现在正规的物流公司搬大型家电,都有专门的搬运机器人,它们进门前还能自动扫描楼道尺寸,而黑石社只有一条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助力绑带,启动以后时紧时松,到了三楼终于彻底罢工。
冰箱卡在楼梯拐角,罗熊在上面托着,阿瘦在下面扶着,脖子被压得向旁边歪了一截。
“熊哥,要不先放下来?”
“放哪儿?”
“随便吧,这样压在我身上也不是办法。”
大卓蹲到楼梯扶手旁,将手贴在底部,低阶信息机械系的源能沿着指尖进入连接部位,几处松动的固定点在他的感知中断断续续亮起。
“这里有两颗固定栓已经滑丝了。”
他取出工具,将扶手拆下一段,几人才勉强把冰箱挪过转角。
收货的是一对老夫妻,冰箱摆好以后,大卓又发现墙上的插座有烧过的痕迹,里面的智能断电模块已经失效,所谓的正常指示灯只是外层面板还在工作,于是专业对口的他又顺手修理了一番。
老人准备给钱,大卓却没有接。
“送货费已经算过了。”
“插座的钱呢?”
“没用新东西,从废插排上拆的。”
大卓说完便拎着工具下楼,阿瘦跟在后面,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那点活本来就不值钱。”
“不值钱也能收二十。”
大卓没理他,上午送完家电,下午众人还要修复铺门口的地砖,罗熊带着两个人将碎砖全部撬开,才发现赵钱孙昨天说得没错,那种老砖已经停产,新买来的颜色比原先浅了一截。
阿瘦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要不就这样铺吧,过几年晒旧了都一样。”
陈小满说道:“门口一半深一半浅,看着不好看。”
阿瘦抬起头,原本想说一家已经被查封的修理铺还讲究什么好看,正好看见赵钱孙坐在旁边修那只被撞坏的柜角,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怎么办?”
“全部换。”
“真换?”
陈小满点了点头,阿瘦看向罗熊,罗熊拿起撬棍,“换。”
陈小满最初安排事情时,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一句“麻烦你们了”,到了下午,她发现罗熊让搬砖就搬砖,让和水泥便去和水泥,比修理铺以前请来的零工还听话,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赵钱孙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着陈小满指挥黑石社的人干活,忽然觉得找这帮人来店里帮忙不是个坏主意。
黑石社在旧城待了很多年,过去替人收钱时,敲门比今天搬家具时迅速的多,附近居民也习惯了看见他们便绕路,遇到几个黑石社的人站在巷口,宁愿多走两条街。
可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早上都会来胜利修理铺报到。
有时送家电,有时帮陈小满把散落在各处的待修设备收回来,旧城里许多居民年纪大了,终端上写清地址也未必找得到楼门,阿瘦却熟悉每一条巷子,连哪户人家白天没人,东西可以暂时放在哪家铺子都知道。
晚上修理铺关门以后,罗熊还会留下两个人守到半夜。
夜里十一点,胜利街的公共照明会自动切换到战时节能模式,只剩下几个路口和避难指示牌还亮着,巡查无人机偶尔从旧城上方飞过,蓝色扫描光沿屋顶扫上一圈,却很少真正进入这些狭窄巷道。
最近有人听说胜利街可能拆迁,夜间已经出现过几次撬门偷东西的事情,有黑石社的人坐在修理铺门口,至少没人敢来碰里面的工具和零件。
起初,街坊经过时仍然会远远绕开他们,后来天气越来越热,有人搬东西时顺手给他们递一瓶水,周婶每天收摊以后剩下的包子,也会多留几笼放在修理铺门口。
阿瘦第一次看见时还有些警惕,“不会又要记账吧?”
周婶白了他一眼,“昨天剩的,不吃就扔了。”
阿瘦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明明是今天早上蒸的。”
“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
为了让他们搬东西时别把衣服弄得太脏,赵钱孙还请周婶做了几件围裙,周婶不会做复杂样式,只买了最便宜的灰布,在胸口缝上一块白色布条。
上面写着两行字。
胜利修理铺。
临时搬运。
罗熊拿到围裙后看了很久。
“必须穿?”
“公司员工要时刻维护公司的形象,这也是我们的企业文化。”
罗熊最后还是把围裙套在黑色背心外面,大卓没什么意见,阿瘦却觉得“临时搬运”四个字太丢人,始终只把围裙系在腰上。
这天下午,刘奶奶拿着一只旧终端来到修理铺,终端原本接入了社区医疗系统,每天会提醒她吃药,最近却总在服药提示后面弹出营养液购买页面。
老人分不清哪些是医生建议,哪些是广告,已经连续买了三箱自己根本喝不了的东西。
修理铺不能营业,赵钱孙也不能公开接维修单,刘奶奶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最后将终端递给了正在整理工具的大卓。
“小卓,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大卓愣了一下,以前刘奶奶见到他,通常会提前把门关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叫他帮忙修东西。
“能。”
他接过终端,用手指碰了一下外壳,几条后台程序正在交换权限,他打开系统设置,连续关闭了两个权限,直到终端暂时不再跳转,便准备还给老人。
赵钱孙伸手接过终端,重新打开后台记录,购物页面很快又弹了出来,刚才被大卓关闭的权限也自行恢复。
大卓皱起眉头,准备继续尝试,赵钱孙把终端压在桌上,“不会就问。”
大卓的手停在半空。
黑石社里的设备坏了,一直都是他自己想办法,修好便继续用,修不好就拆掉换零件,从来没人教过他一套设备为什么能够运行,也没人愿意让一个有前科的低阶源能者碰正规的维修台。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该怎么看?”
赵钱孙把旁边的凳子踢过去。
“坐下。”
大卓坐到维修台前,身上的灰布围裙还没有解开,赵钱孙开始教他一步步排查问题,在赵钱孙的指导下,大卓很快就解决了问题。
刘奶奶拿着终端试了几次,脸上露出笑容。
“多少钱?”
大卓下意识看向赵钱孙。
“今天不营业。”赵钱孙说道。
老人便从袋子里拿出几个桃,放到维修台上。
她离开以后,大卓仍然坐在凳子上,没有立刻起来。
赵钱孙将一只桃扔给他。
“明天早点来。”
“来那么早干嘛?”
“上午搬东西,下午学维修。”
大卓接住桃子,看了赵钱孙一会儿。
“这个也算抵账?”
“学费另算。”
大卓低头咬了一口桃,没再多说。
陈小满正在核对今天收回来的待修设备,街口几块公共屏幕忽然同时熄灭,附近居民手里的终端也接连震动起来,原本播放商品广告的墙面投影被城市规划公告覆盖,一幅浅蓝色三维图从街道上方缓慢展开。
胜利街原本低矮拥挤的房屋逐渐变得透明,随后被宽阔的训练场和源能防护设施一一取代。
附近居民陆续停下手里的事情,抬头看向那幅规划图,公告由祖星城市建设部门和峡湾学院联合发布,前面介绍了源能人才培养需求,后面列出项目范围、建设周期和居民安置方案。
浅蓝色规划区域覆盖了整条胜利街。
阿瘦快速看完公告上计算的补偿金额计算条款,脸上的惬意慢慢消失。
“这个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陈小满没有说话,整份公告找不出明显违法的地方,可按照上面的补偿,许多人在胜利街住了一辈子,最后拿到的钱甚至不足以在附近重新买下一间房。
街边渐渐安静下来,赵钱孙走到修理铺门口,看着公共屏幕上那片浅蓝色区域,规划图正中央,峡湾学院祖星训练基地的主入口依旧落在胜利修理铺所在的位置。
罗熊解下身上的围裙,抬头看向他。
“老板,这些东西还搬吗?”
赵钱孙看了一会儿公告。
“搬。”
他转身回到店里。
“明天那台洗衣机还等着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