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胜利街的太阳正好照在修理铺门口。
赵钱孙将一张旧躺椅搬到卷帘门下面,整个人陷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旁边还放着半杯周婶送来的凉茶。
铺子虽然被查封,却没规定不准他坐在自己家门口。
陈小满已经把修好的家电挨个登记好,又按照维修单上的地址给客人发消息,让他们尽快来取。
“赵老板。”
她翻了翻账本。
“陈叔家的洗衣机还差两百块,他说下个月发补助再给。”
“记着吧。”
“刘奶奶那个终端呢?”
“送她了。”
陈小满抬头。
“她已经付过钱。”
“那就当我忘了。”
“你明明记得。”
赵钱孙慢悠悠扇了两下。
“你最近管账越来越严。再过几年,这店到底谁是老板都不好说。”
陈小满在账本上改了一笔。
“反正不是一个连自己有多少钱都不知道的人。”
赵钱孙刚想反驳,街口忽然安静了一些。
胜利街平时很少真正安静。
几家早餐铺下午也卖面点,零件店里总有人敲敲打打,老人搬着椅子坐在树荫下,一边打牌一边说话。
可当几辆旧式面包车拐进街口以后,那些声音很快便低了下去。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车门内侧喷着一块黑色石头,陈小满听见动静抬起头,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黑石社。”
赵钱孙靠在椅背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卖石头的?”
“旧城里替人收账和看场子的。”陈小满压低声音,“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那确实不适合卖石头。”
第一辆车门被推开。
下来的男人个子很高,黑色背心几乎撑满了肩背,右臂上横着一道很深的旧伤。
罗熊。
黑石社现在管事的人,也是E级身体强化系源能者。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得厉害的男人,宽大的花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人刚落地,先把街道两头和附近几间铺子扫了一遍。
阿瘦在旧城混了很多年。谁欠着钱,哪条巷子能绕路,什么地方能处理些不方便登记的伤,他心里大多有数。
最后下来的大卓年纪最轻。
他背着一套拼装外骨骼,裸露的线路直接缠在支架外面,几处机械关节甚至不是同一种颜色。
大卓觉醒的是信息机械系,等级不高,年轻时因为私自改装非法设备留过案底,又没受过正规训练,正经维修公司没人肯收,后来便跟着黑石社修车、改工具,缺人的时候也出来撑场面。
七八个人在修理铺前停下。
罗熊看向躺椅里的赵钱孙。
“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暂停营业。”赵钱孙指了指卷帘门上的封条,“要修东西过半个月再来。”
“我们不修东西。”
阿瘦笑着走上前,“赵老板,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那可不少。”
“那就好办了。”阿瘦说道,“有人让我们来提醒你一句,有些东西不该留在手里,早点放出去,对大家都好。”
赵钱孙看了一眼身后的修理铺。
“你们要买旧家电?”
阿瘦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赵老板,大家都不是傻子,没必要装听不懂。”
陈小满走到赵钱孙身边。
“是谁让你们来的?”
“这个不能说。”阿瘦说道,“我们只收钱办事,不卖客人的消息。”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赵钱孙站了起来。
罗熊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往前一站,几乎挡住了门口的光。
赵钱孙仰头问他:
“来砸店?”
罗熊说:“我们一般会先谈一谈。”
“谈不拢呢?”
“再砸。”
赵钱孙点头,“那直接第二步吧,省时间。”
阿瘦一时没接上话。
罗熊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没弄明白这人到底有底气,还是压根不知道黑石社是干什么的。
“最后问一次。”罗熊说道,“这间铺子让不让?”
“不让。”
“行。”
罗熊朝身后抬了下手,“只砸东西,别碰人。”
一名黑石社成员率先进门,抬脚就往门边的零件箱踹。
脚还没碰到箱子,衣领已经被人揪住。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撞上面包车,人贴着车门滑到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罗熊脸色沉了下来,“练过?”
“干维修经常搬东西。”
赵钱孙活动了一下肩膀。
“比普通人稍微有点力气。”
罗熊一步跨上来,鞋底压过地砖,响起一声轻响。
淡青色光芒从他皮肤下浮出来,原本就粗壮的手臂再次鼓胀了一圈。
他一把抓向赵钱孙肩膀。
赵钱孙没退,手掌快落下时,他才抬手扣住罗熊的手腕,往侧面带了一下。
罗熊蓄起来的力还没完全落下,身体已经偏了出去。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撑向柜台。
赵钱孙顺势压住他的手肘。
罗熊右膝直接砸在地上,脚边那块地砖当场裂了。
罗熊试图起身,肩膀却像被一块重物压住,赵钱孙只抓着他的手腕,脸上看不出用力,他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赵钱孙低头看了眼碎掉的地砖。
“这个得赔。”
黑石社的人一起冲了进来,赵钱孙松开罗熊,避开迎面砸来的金属棍,抓住来人的手臂向外一送,那人收不住脚,撞坏了柜台边角。
其余几个人也没能撑多久,有人刚刚抬起拳头,手臂便被反扣在背后,有人想借着人多把赵钱孙堵在墙边,结果自己先撞成一团。
赵钱孙没有下重手,只是每抓住一个人,便把人从门口扔出去。
阿瘦见势不对,转身便跑,他刚冲到卷帘门下面,陈小满慌乱中碰到了控制开关,卷帘门突然下降,阿瘦人已经钻了出去,花衬衫的后摆却被夹在门缝里。
他被拽得仰面摔倒,赶紧用双手扯住衣服。
“开门!”
陈小满又按了一次,卷帘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反而降得更低。
阿瘦连忙喊道:
“别动了,衣服不要了!”
另一边,大卓已经启动了背后的简易外骨骼,几处机械关节同时展开,推动着他的身体快速向前,赵钱孙没有与机械臂硬碰,侧身避开以后,伸手绕到外骨骼后方,在能源匣两侧按了一下。
能源匣直接被拔了出来,整套外骨骼瞬间停机。
大卓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也跟着僵住了。
赵钱孙掂了掂手里的能源匣。
“锁扣坏成这样还不换?”
大卓下意识说道:“找不到同型号的。”
“谁告诉你只能用同型号?”
大卓怔了一下,赵钱孙将能源匣放到柜台上,抓住外骨骼后面的支架,把他连人带设备一起拖出了修理铺。
罗熊重新站起来,还想动手,赵钱孙已经再次扣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罗熊没有跪在地上,他被按着走了几步,最后还是跪在了柜台前。
罗熊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别打了。”
剩下的人停在门外,没有再往里冲,赵钱孙这才松开手。
罗熊揉了揉手腕,看向他的目光已经与刚才不同。
“你不是普通的F级。”
“如假包换的F级,前两天刚测过。”赵钱孙指向墙上的调查通知,“有机器证明。”
罗熊没有争辩,“今天我们认栽。”
赵钱孙转身走进修理铺,从柜台下拿出账本,陈小满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检查店里的损失。
门口的地砖被罗熊踩坏了,柜台被撞掉一角,几盒刚整理好的零件散了一地,其中还有一只动力关节外壳裂开,刚才有人被赵钱孙扔出去时,又撞翻了周婶店门口的蒸笼。
周婶正站在街边,看着沾满灰的包子,脸色比黑石社的人还难看。
赵钱孙拿着计算器按了一会儿。
“地砖九千六。”
阿瘦终于扯坏衣服,从卷帘门下爬了回来。
“几块地砖要九千六?”
“这种停产了,要换只能全部换。”
赵钱孙继续说道:
“柜台两万二。”
“这柜台比我年龄都大。”
“老东西贵。”
“零件四万八,卷帘门一万二。”
赵钱孙看向周婶。
“蒸笼和包子两千九。”
周婶原本只想让他们赔几百块,听见这个数字,立即点头。
“还有我今天下午的生意。”
赵钱孙又按了几下。
“一共十二万六。”
阿瘦看着他。
“赵老板,你这个账算得是不是有点狠?”
“可以不赔。”赵钱孙合上账本,“那我就得把你们再重新扔一遍。”
阿瘦闭上了嘴,赵钱孙看向罗熊,“现金?”
罗熊回答得很干脆,“我们认账。”
阿瘦在旁边咳了一声,罗熊看了他一眼,“没钱?”
“账上还有三千多。”
“其他钱呢?”
“上个月赔车了。”
罗熊沉默片刻,再次看向赵钱孙,“钱拿不出来,可不可以给我们几天?”
“可以。”
赵钱孙转身进了修理铺,阿瘦刚松一口气,便看见他从里面拿出几把扫帚,依次递到罗熊几人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们几天干活。”
赵钱孙把最后一把扫帚塞进阿瘦手里。
“修理铺正好缺人。”
罗熊低头看了看扫帚。
“怎么算钱?”
“一个人一天三百。”
阿瘦迅速算了一遍,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那得干到什么时候?”
“干得好可以涨工钱。”
罗熊没有再问,拿起扫帚走到门口,“欠多少,我们干多少。”
赵钱孙点点头,“那先从门口开始。”
黑石社的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几眼,最后还是跟着罗熊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砖和零件。
周围的街坊没有散去,他们看着平日里收账砸店的黑石社成员拿着扫帚蹲在路边,一时都有些不适应。
周婶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阿瘦脚边说道:“那里还有两个包子。”
阿瘦低头看着已经被踩扁的包子,握着扫帚站了很久。
赵钱孙坐回门口的椅子上。
“别发呆。”
“现在开始算工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