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礼当日,天公作美,虽然空气中带着寒意,但阳光和煦。
首先是谒圣 ,澹台生和其他秀才穿着刚刚获得的秀才服,集体前往文庙,祭拜至圣先师,汇报成绩,感谢先师的庇佑。这是精神上的“汇报演出”!
然后,前往云梦县学。
云梦县县学书院的广场洒扫一新,二十五位新晋秀才,人人身着崭新襕衫,按名次序列而立。澹台生站在前列,身姿挺拔,新衣妥帖,眉眼疏淡。周遭的兴奋、紧张、乃至某些人刻意挺起的胸膛和飘忽的眼神,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他像入定般轻轻合着眼,等待着那个按部就班的流程。
县尊大人身着官服,训勉、唱名、簪花……
一切按礼仪典制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肃穆而庄重,当县尊大人给他们戴上方巾 (标志着从此脱离了平民身份,成为士大夫阶层的一员)和簪花 (生员冠上装饰的银花)时,很多人掩面而泣。他们有的正值青春年华,有的已经人到中年,有的甚至已经头发花白 。
这个仪式的核心是“认可”与“准入”。它正式宣告了在场的25人通过了国家初级考试,获得了“生员”(秀才)的功名和特权(如见官不跪、免徭役、免刑等)。这是一个严肃的官方典礼,旨在彰显皇恩和科举的权威性。
观礼的仅有往届学子。
最后,公布入学去向。这是今天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自己的去向。观礼的人则是想知道有多少人能前往府学。
秀才(生员)会被根据其考试成绩和籍贯,被分配到府县、府学、州学三级官办学校 中的一所,并拥有学籍。荆州所辖十府,有州学1所,位于荆州首府——星城府;府学10所,位于各府;县学72所。至于分配原则 :
1,籍贯原则 :你隶属于哪个县,通常就进入该县的县学 。但你成绩好也可能被分配到你所在的县隶属的府学 。比如云梦县隶属夷陵府,在场的很多人都期望自己能够被夷陵府学录取。
2,成绩原则 :这是更关键的因素。在院试中,成绩最优异的秀才被称为 “廪膳生员”(廪生) ,国家会按月发放粮食和津贴,他们有定额。其次是 “增广生员”(增生) ,名额略多,但无津贴。最普通的是 “附学生员”(附生),无任何津贴 。
通常,州学 的录取名额最少,但水平是最高。因此,成绩最好的秀才会被选拔到州学 。次一等的分配到府学 ,廪生、增生名额最多,在府学,成为廪生、享受国家津贴的机会是县学的两倍,这对于家境一般的寒门学子至关重要,绝大多数人的目标都是进入所在县隶属的府学。再次的就留在县学 。
县尊大人展开花名册,开始唱名。
“周····……以上21人,入我云梦县学,望勤勉向学,更进一步”。
“王苑,程志和,李免三人,成绩优良,可入江夏夷陵府学深造。”
名单一一念过,有人欢喜,有人暗暗叹息。
咦?不对,怎么才24人,15岁那位呢?这时,县尊的声音略略提高,目光也投向了队伍最前方那个格外醒目的身影。
“本次童生试,案首澹台生,学识扎实,才思敏捷,经学政复核,特擢其入荆州州学就读。望尔戒骄戒躁,潜心向学,勿负期许”!
州学设于荆州首府——星城府,乃荆州最高学府,汇聚一州才俊。
话音落下,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惊叹与喧哗。
州学!那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又不敢奢望之地!去了州学,便等于半只脚踏入了更广阔的天地,接触到真正的精英与资源,远非县学、府学可比。无数道目光,羡慕的、惊讶的、探究的,齐刷刷地盯在澹台生身上。
澹台生垂下眼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谢大人勉励,定当竭力。”
声音平稳,无悲无喜,仿佛这令人艳羡的殊荣不是他的一样。身边的同窗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州学、府学、县学,虽然教育体系和制度是一样的,但在其他方面也存在巨大的差异。
首先,师资力量与学习环境是逐级递减的。州学的教授(从七品)品级高于府学的学正(正八品)和县学的教谕(八或九品)。高等的学府通常由科举成绩更好、资历更深的官员担任。
其次,生源。州学的是来自全州各县、府最优秀的新晋秀才(通过考试选拔进入),身边都是精英同窗,学习氛围和竞争环境是最好的,有利于互相切磋,共同进步。
第三,“拔贡”机会更大。除了考举人,秀才还有一条做官的捷径叫“贡生”,即被选拔到国子监读书。其中最重要的一种是“拔贡”,每六年选拔一次。比如荆州的选拔规则 :1个州学有1个名额,10个府学和72县学却只有3个名额。意味着什么 :府学生员成为拔贡的机会是府、县学生员的24倍。一旦成为拔贡,经过朝考合格可以直接授官,是仅次于中举的荣耀之路。
按澹台生上一世的理解:
县学 ≈ 普通高中 。资源有限,竞争激烈,但仍是进入大学(举人)的唯一通道。
府学 ≈ 区/县重点高中 。比普通高中资源好一些,廪生名额更多,考上好大学的概率稍高。
州学 ≈ 市直属重点高中/省重点高中 。拥有全市最好的师资、最优秀的学生和最充足的保送/自主招生名额。在这里,你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重点大学的门槛。
因此,对于一个新晋秀才来说,能直接分到府学,那真是可喜可贺,如若没有,便只能在之后的月考中努力,通过考试从县学“升学”到府学,这是其科举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步,直接关系到他未来能否更顺利地考取举人,甚至是通过拔贡进入仕途。
至于州学,很多人是不作奢望的。能去的要么才学非凡,要么家世非凡。
礼成,人潮逐渐散去。其他学子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而澹台生高大的身影却是形单影只,只是偶有同学与他打招呼:“澹台,晚上的酒会,一定得去啊”,但结伴的,却是一个都没有。不知道是他太“小”了,还是因为他太优秀了。
澹台生不关心这些,或许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毕竟近几年,当他展现出远超众人的非凡学习能力之后,慢慢的就没人找他再探讨学问了。
两世为人,澹台生既理解也更看得开,只是难掩心中的不快。所以经常冷着一张脸,同窗也就更对他敬而远之,但也没人来得罪他,有志于科举的读书人没有傻子。得罪一个科举潜力股干嘛,再加上他那高人一头的身材也非常吓唬人,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没说禁止动手啊。
澹台生也很高兴被州学录取,不过此刻他生心里正发苦,很现实的问题,原本预期的是被录取到云梦县隶属的夷陵府去就读,兜里的钱再加上作为廪生每月的津贴,够花了。而且云梦县距夷陵府也不远——六天左右的行程,快点五天,骑马的话四天。遇假期,还可以回澹台村跑跑山,打打猎卖点钱。
现在干到星城府去,一州首府啊,物价肯定高,钱不够了!而且作为一州首府,人口稠密,人生地不熟,他以住打猎挣钱的路子肯定行不通。
这可如何是好?他嘀咕着:“得另外想个法子挣学费了。”
他思绪万千,正准备踏出县学大门,去寻平路。后面有声音传来:“澹台相公,请留步”,
回头看到一位挎刀的卫士,正奔他而来,好像是刚才看到的县尊大人的护卫之一,道:“县尊大人有请”。
跟随卫视来到县学教谕的公堂,县尊大人和主持童生试第三场的学正大人都在,还有一位没见过,应该是云梦县学的教谕。
澹台生恭敬行礼。
县尊道:“不必多礼,我与你族叔,明远兄当年乃是同窗,呵呵,你小子一鸣惊人,把我和明远兄都吓一跳”。
澹台生谦虚道:“侥幸而已”。
县尊叹了口气,颇有点前浪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感觉:“这可不是靠侥幸能做到的事情”。
言罢,转向旁边的学正,调侃似的问道:“陈大人当年中秀才,年几何呀?较之咱们这位案首怎么样?”
学正摇头,对于这老友间的调笑颇为无奈,道:“15岁,束发之年,想着应该是个尔雅青年,没想到今日一见,如松柏之挺拔,兼有星河之璀璨,比不得,比不得,远比不得,我还听说他在来时的路上,徒手搏杀异兽傲因,惊为天人”,一边说一边唏嘘摇头。
旁边的教习也是陪着呵呵笑,抚着胡须打量眼前高大的少年。
澹台生表面不动如山,静待下文。实际上,他两辈子第一次被人如此文邹邹地夸赞,只觉得脸骚红,不知作何应答。
他如此做派,反倒让三人觉得:“此子果然稳重非常”。
县尊道:“昨晚,明远兄拜托我勉励你几句,另外,他体谅你财力不足,让我代他转交100两纹银给你,以资路费”。
澹台生疑惑:“昨晚?族叔回来了?”
县尊:“非也,是传讯机,九州神鼎谁都知道,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在荆州鼎的神力覆盖范围内,主政一方的长官之间借助传讯机,通过消耗元矿,可以长距离通信,你在书上应该了解过,以后你将学习到更多”。
澹台生恭敬道:“学生明白”。
县尊走上前两步,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交到他手里。
澹台生双手恭敬接过,只是,不是100两吗,怎么变成200两了?他不解的问道:“这是?”
学正大人道:“另外100两是我们借你的,我与县尊大人各出50两,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昨晚县尊大人接到你族叔的传讯时,我也在场。哈哈,你族叔太小气,相见也是缘分,索性再帮你一把,你这荆州开考以来最少的案首,既不是官宦家庭,也非世家大族。有缘经过我们手诞生,我们想看看,你能走多远,仅此而已”。
从县学出来的时候,澹台生的心还在狂跳,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这方世界的陌生人的善意,澹台村如此,明远族叔如此,刚刚的两位大人也是如此。
说实话,受上辈子古装电视剧的影响,澹台生心里时不时的还把“狗官”、“草菅人命”、“昏庸无能”等等这样常见的台词给他们打标签。所以先前他并没有多和陆文昭他们接触。可现在,自己心里最防御的人,反而给自己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他多少有点愧疚和心乱。
至于“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读书读傻了吧,他澹台生要是没水平这辈子也不会与这些人有交集。他以后要是“成了”,那成就也必然在几位大人之上,回馈一下他们也无妨。
他要是“不成了”,今天的付出打了水漂对他们几位来说也无所谓,而澹台生再也不会有与他们有交集的机会,也就更没所谓。
在路边望眼欲穿等候的平路,看到澹台生立马喜笑颜开的凑上来,他随手摘下鬓边那朵象征着荣耀的绢花,递给眼巴巴的平路。
他望向天空,天际辽阔,万里无云。
星城府……荆州的心脏,最高行政之所,也是更巨大的舞台。他整理了一下靛青直裰的袖口,道:“走,平路,咱们还要去吃席呢”。
然后,他迈开步子,踩着那双合脚的新靴,走向人群之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也很好奇这个世界,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