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下休息的澹台生,微微活动了一下疼痛的右手,刚刚平路给他清洗了伤口,上了金创药,做了包扎,见没有什么大碍,便接着继续闭目养神。
说实话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并不满意,一是太冲动,情绪用事,假如今天遇到是战力更强的凶兽呢,他怕不是要死这。二是他缺乏应敌的技巧,刚刚的搏杀,更像是野兽间的厮杀,他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只靠本能行动,那样的自己与被杀的傲因没有区别。
他不喜欢那种状态,心里想着:“看来需要补充一下这方面的短板”。
傲因的出现,已经表明,这世界,确实比他预想的,还要离奇些,以前只是在《九州史志》上看到异兽,在坊间传闻听说,而这次是直面,并且短兵相接。最神奇的是他竟然遇到了一张“影视脸”。
匆匆在路边挖深坑埋葬了遇难者尸体——无论是平民还是军士,都无能力带走,有熟悉的人就从尸体上摘点遗物给亲属带回去,没人认识,就只能草草埋了了事,这个时代人命就是那么不值钱。
不仅是因为运输成本和能力的问题,主要还是担心危险。如果带着尸体,官道旁的密林里,徇着尸体的血腥味冲出来的不仅会有异兽,还会有豺狼虎豹,它们战力虽然不及异兽,但对人都一样的致命。
傲因的尸体倒是没浪费,本来就是正午,队伍也正打算休息吃饭。只是没想到它跳出来,造成那么大伤亡,于是就用它的身体来偿还吧。
几位军士带着一群平民,人多力量大,很快将它扒皮抽筋,剔骨拆肉,驾起火堆,烟熏火烤,能吃的就吃,吃不完就留着当储备,经过烟熏之后倒也用担心血腥味引来野兽。
有人还拿出了酒水,大家分着喝。
于是在一场另类的“户外烧烤”之后,大家紧张的情绪莫名其妙的得以放松下来,连澹台生也是如此。但他没有吃烤肉,因为刚才看见傲因食人脑,他有些膈应。不过,看着大家相互敬酒,偶尔还有欢声笑语,他也感觉很放松,体能恢复的也很快。
上一秒还在上演生离死别,下一秒就喜笑颜开,合适吗?
澹台生以上辈子抗癌的五年经历回答:没什么不合适,很好,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就需要“放得下”。
他早几年就发现,这方世界的人消化痛苦的能力异乎寻常的强大,“向前看”这句话,在这个世界不是句自我安慰,不是无可奈何后的总结,他们是真的“向前看”。
澹台生一直觉得自己受教了。
傲因的四只角被砍下来,归押送队,这是军功证明,对他们有用。
陆文昭的副手把傲因的皮送给了澹台生,澹台生不想要,解释说,不是矫情,而是实在拿不了,那没处理的生皮整张四百来斤重,他的马驮着两人的行李,已经有点超载,平路又背不动,他自己虽然背得动但不愿意背,空身简行多好。
但这位军士可能是收到命令,必须让澹台生收下。
双方正推搡间,旁边一汉子拱手,插话道:“军爷,秀才相公,请恕在下无礼,只是运输的话,在下可以帮忙驮运”。
见两人看向他,接着道,“在下是县里周氏布庄的管事,给下面几个乡村的分店补完货,也是回县城,驼马有空。今天得幸有军爷和相公在,保全性命,感激不尽,些许小事,请尽管交给在下”。
不待澹台生开口,旁边的军士急忙道:“好,那就交给你了”,说转身就走,完全不给澹台生说话的机会。
澹台生叹了口气,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小姓张,相公唤我老张就行”。
澹台生:“那就有劳张管事”。
张管事:“在下荣幸之至”。
·····
收拾妥当,队伍马上出发,当天傍晚,这支混合了运输队和平民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落脚的村庄,村长与陆文昭对接后,马不停蹄的开始安排村里的巡防队巡逻,并把仅有的两把强弩架起。
大周不允许民间持有火器,但弓弩的话,只要数量不多,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村民也需要自保,面对神出鬼没的异兽,官府的火枪大炮再猛,也是远水不解近渴。
第二天,所有人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妥当便自行出发,而是三三两两的聚在村口,等官军的到来。澹台生也在等待的人群中,他可不觉得自己昨天杀了头异兽傲因,就自大地觉得可以千里走单骑了。
昨天认识的张管事在和平路聊各种奇闻轶事,把土包子平路惊得一愣一愣的,惹得张管事的几个伙计不住的打趣他。
中午时候,一百户所的军士到了,10位骑兵,剩下的全是步兵,但只有一半左右的人配备火铳,昨天看到威力最大的神火飞鸦倒有五具。
看到他们顺利抵达,人群爆发了欢呼。因为那说明沿途没有危险,或者有危险但已被官军清除。二是,官军携带的侦察迅鹰,会侦察这一片地方,看是否还有其他异兽。这对方圆几百里的百姓是至关重要的。
澹台生看到陆文昭催马上前与那百户长汇报,然后就见队伍也不进村,沿官道向昨日的战场而去。随后又见陆文昭回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定在自己身上,向他一指,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那百户便崔马而来,五步开外,下马,打量着澹台生,片刻后,拱手微笑道:“想不到我云梦县竟然还有小兄弟这样的人物,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本官再次感谢你仗义出手救我属下性命”。
肆无忌惮的打量他人,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但意外的,澹台生并不反感。他也在打量这位百户大人,还以为是个壮汉,没想到是个清癯的中年人,气势凌厉,些许胡茬,面带风霜,意外的非常有气质呢,而且与那位陆旗官一样,有些眼熟呢。
他同样拱手道:“学生见过大人”,他现在是秀才,有功名在身,不用和旁边的百姓那样作揖说拜见。
“大人言重了,应该是我等百姓感谢各位将军庇护之功”。
澹台生平静的语气和宠辱不惊的仪态,虽然衣着寒酸,但同样让人心生好感。
百户呵呵一笑,接着道:“我听说过你,我带了10两银子,原本准备送给你作酬谢”。
他顿了一下,打量着依旧毫无波澜的少年,道:“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回头我请你喝酒”。
澹台生闻言愣了一下,有点无奈的刚想拒绝,自己才15还不能喝酒,但看着这位百户大人温和的笑容,等待回复的神态,突然觉得有趣,拱手道:“敬候佳音”。
百户心满意足:“好”,说罢不再逗留,翻身上马,挥鞭去追已经出发的队伍。
陆文昭和周遭百姓,躬身相送。
澹台生,对这位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百户的草率酒局,好笑的摇了摇头。
陆文昭对这位“15岁猛士”小大人一样的做派,也颇觉好笑,说了句:“我们也抓紧出发,不耽搁的话,闭门前能赶到云梦县”,说完,转身去整理队伍了。
周围的百姓听闻也是赶紧行动起来,准备出发。
离开澹台村之后的第五天傍晚,在城门关闭前,总算赶到了云梦县,在城门口与陆文昭道别,入城后又与张管事分别,至于那张异兽皮,张管事表示,可以帮忙处理,双方交换地址后,便由他带走。
澹台生带着平路回到自己读书的私学的学舍。澹台生所念的私学是一富商为自己家族子弟所开,也对外收学子,当然对外就要收钱了。因为富有,所以请的教习先生自然不差。
这是村学的教习澹台明先生帮自己找的私塾,另外澹台正成先生也在这里教书——就是那天随差役一起去报喜的那位,现年已经43,止步于举人,再无精进。
此私塾教学不错,可为外地学子提供住宿的学舍,当然,得交钱。哪个时代都一样,读书不仅得有脑子,还得有钱,有时间,有毅力。
回到私塾,对撞见的各位同学的称赞、恭维一 一回应,差点把脸都笑僵了才回到自己的学舍。
平路很懂事的已经打来洗脚水,并在角落里给他自己打了个地铺。
澹台生匆匆洗漱,倒下就睡着,太累了。
第二日清晨,澹台生睡饱之后,精神抖擞。带着平路一起去拜会了私塾的负责人——塾长,请求能否再多住几日,按规矩他应该要搬出去了。
私塾的塾长正盼星星盼月亮的等他归来,澹台生现在可是他们私塾的招牌,不仅提升了私塾的声誉,也提升了几位教习的社会地位,以后更是不愁生源了。见他所请,无不应允,而且大方表示要给他换个更好的学舍,不收钱。
澹台生自然拒绝,双方都知道他在这住不久,以他的成绩,多半要去夷陵府的府学去就读,一方是不想欠人情,一方是知道开出去的都是不需要兑现的空头支票,所以双方相互推诿几句也就作罢。
从塾长那里出来后,澹台生打发平路去喂马,并叮嘱他不要乱跑,自己则去取了澹台老爷子他们帮忙准备的束修之礼,去拜谢自己的几位教习老师。
下午,澹台生带着平路去城里逛逛,一是置办一身行头,他已破破烂烂的太久了,以前是真没条件,他猎到的稍微值钱的猎物都要换成学费,但现在稍微改善一下还是可以的。他可不是那种以节俭为尚、以贫穷显风骨、相信笑脏不笑破的人。
另外是放松一下,带着平路一起吃吃喝喝,走走看看玩玩。
最后是去找张管事,看看能不能把那异兽皮卖了,根据他以往卖猎物经验,那玩意应该值些钱。
云梦县的主街道上,喧嚣的人声、店铺招幌的影子、还有沿街的吆喝,混合成一种坚实而嘈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澹台生这个曾经被化疗折磨得失去五感的人,无比鲜活感受到自己的“活着”。
这与他澹台村那片寂静山野、与他记忆深处某些更遥远的浮华,都截然不同。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信马由缰的沿街溜达,过于高大的身材让他像在人流中破浪而行的帆船,目光随意的游移,将街巷的格局、行人的神色、乃至墙角青苔的湿度,都无声地收纳进去。
平路一手抓着油饼、一手抓着糖葫芦,乐呵呵的东张西望,嘴里不停的问:“生哥生哥,那是什么?”
澹台生没有不耐烦,含笑一 一回答,很享受这时光。
先是一家老字号的鞋店。他虽衣着寒素,掌柜却也没怠慢,稍时交谈只觉这年轻人举止有度,气质不俗。
澹台生只听着掌柜的介绍,时不时的开口询问,最后指了指柜上一双青缎面、厚白底的学子靴:“请拿这双,我的尺寸。”
他的脚比寻常同龄人大得多,取来一试,刚好合适,包裹得妥帖,行走间稳当又舒适,很好。再来一双黑色的,嗯,男生买东西就是这样——遇到喜欢的款式,就把喜欢的颜色都买一遍。
接着是成衣铺。他不要那些绣着繁复纹样、颜色鲜艳的襕衫,太贵。只选了一身最素净的靛青色细棉布直裰,白色衣领,同色腰带,以及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夹棉褶子,以备天寒。
布料不算顶好,但剪裁合体,尤其贴合他高挑健硕的身形。穿上后,那份过于扎眼的山野气息便被巧妙地收敛,转而透出一种洗练的、出尘的文气。
嗯,同样款式的,天灰色再来一身。
期间还有个小插曲,澹台生也打算给平路挑两身,平路也笑呵呵应下,只是付钱时,他死活要自己付,举着自己的钱包,道:“生哥,我有钱”。
澹台生只觉有趣:“那随你”。
晚饭,澹台生领着平路,去了一个饭馆准备再破费一次。凭借着高人一等的身材和气势,澹台生强硬的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幅类清明上河图般的场景,他胃口大开,加了两次菜。
吃饱喝足,两人赶在宵禁前回了私塾。
明日便是簪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