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沈青禾趁着歇晌的工夫,溜达到了赵小梅家。
赵队长家在村东头,三间敞亮的砖瓦房,院子用碎石铺了路,比沈家那个土院子体面多了。
院墙根底下种着一排向日葵,杆子粗壮,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头。
赵小梅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沈青禾,有些意外。
“青禾?你咋来了?”
沈青禾蹲到她旁边,帮她拢了拢散在地上的猪草,直接开了口:“小梅,你高中念的课本还在不?我想借来看看。”
赵小梅手里的刀停住。
她看着沈青禾,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课本干啥?”
“想看看。”沈青禾说得很平淡,“闲着也是闲着。”
赵小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不是闲着。你是真想学吧?”
沈青禾没否认。
赵小梅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站起来:“你等着,我去给你翻翻。”
她进了西屋,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封皮上落着灰。
“就这些了,高中的数学、语文、物理、化学,都有但不全。”
她把书放在石桌上,拍了拍灰,“有些习题册我当废纸卖了,剩下的这些你看有用没。”
沈青禾一本一本地翻。
高中数学是老版本,内容虽然比后来简化了不少,但基础的东西都在。
语文是薄薄一册,选了些文章,后头有注解。物理和化学也都是初级版本,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宝贝了。
“有用。”她抬头看着赵小梅,认真地说,“太有用了。小梅,谢谢你。”
赵小梅靠在石桌边,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青禾,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想考大学?”
“嗯。”
“你爹娘知道吗?”
沈青禾摇了摇头。
赵小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青禾,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初念高中,本来也想再往上考,可我爹说,一个姑娘家念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的。我就没再念了。”
她顿了顿,“……你比我强。你还惦记着。”
她拍了拍那摞书,干脆道:“拿去吧,看完了再来换。我家还有一些旧杂志和报纸,你要是不嫌弃,也拿去看。”
沈青禾把书抱在怀里,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赵小梅送她到院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喊了一声:“对了青禾,你干活的时候小心点。你嫂子那人嘴碎,要是让她知道你借书看,指不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沈青禾点了点头。
她抱着书没直接回家,绕了个道,把书先藏在了自留地旁边的草垛里,打算晚上再悄悄搬回去。
家里那间杂物间虽然乱,但嫂子轻易不去翻,塞在旧箱子底下应该能瞒一阵子。
……
下午照例下地干活。
赵队长分派了活计,让妇女们去村南那块地里翻土。
沈青禾跟着嫂子李翠芬和几个妇人一起去了。
日头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烫,锄头抡下去,翻上来的土块干巴巴的,得用锄头背敲碎了才行。
沈青禾弯着腰,一锄一锄地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土上,冒了一股极细的白烟就没了。
李翠芬在旁边干活,嘴也没闲着,跟隔壁家的媳妇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你说这日头,能把人烤熟了。我娘家那边今年雨水好,地里的庄稼长得可旺了……”
沈青禾不搭腔,埋头干活。
正干着,不远处忽然传来苏小婉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能拐好几个弯:“野哥,你过来一下嘛——”
沈青禾直起腰擦了把汗,循声看过去。
苏小婉站在地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冲不远处锄地的秦野招手。
秦野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没动。
苏小婉又喊:“野哥,我给你带了凉茶!你快来喝,我手都举酸了。”
旁边几个妇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人小声嘀咕:“又来了。”
秦野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慢慢走过去。
他走到苏小婉面前,没有接那个搪瓷缸子,只是低着头说了句什么。
苏小婉脸上的笑僵住,不依不饶地把缸子往前又递了递,一脸不快。
秦野摇摇头,转身就往回走。
“野哥,”苏小婉跟在后面,“你晚上去知青点吃饭呗?我让晓芸做了窝窝头,可好吃了。”
“不去。”秦野头也没回。
“那你帮我挑担水嘛,我水缸空了。”
“你找周晓芸帮你。”
苏小婉站在原地,嘴撅得老高。秦野已经走回地里,抄起锄头继续干活。
苏小婉看着他的样子跺了跺脚,端着搪瓷缸子走了,背影透着一股子不痛快。
李翠芬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跟旁边的媳妇说:“看见没?秦野也开始烦她了。以前还帮她干活,现在连水都不给挑了。”
那媳妇压低声音:“听知青点的人说,苏小婉天天缠着秦野,把秦野缠得都没法干活了。赵队长前两天还说了秦野一句,说他不该为了个姑娘耽误工分。”
“活该。那种城里姑娘,娶回家能干啥?供着?”
沈青禾听着,手里的锄头没停。
她翻完一垄,又翻下一垄,弯腰的时候后腰酸得厉害,她咬着牙没吭声。
旁边的王婶子看见了,凑过来关切道:“青禾,你慢点干,别把腰闪了。你这孩子,干活太实诚了。”
“没事。”沈青禾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
王婶子看了看她的手,倒吸了一口气:“你这手上怎么全是泡!哎呀,破了没?破了可别沾土,要发炎的。”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好几个水泡,有几个已经磨破了点,边缘发白。
她刚才一直没觉得疼,这会儿被指出来,才感觉火辣辣的。
“回去拿针挑一下就好了。”她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这孩子。”王婶子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点的手帕,给她缠了缠,“先包上,别沾土。”
收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青禾扛着锄头往家走,累得腿都打晃。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秦野正从另一条路上过来,肩上扛着锄头,步子比她大得多,也稳得多。
两人几乎同时走到树下,沈青禾往旁边让了让,秦野也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让到了同一边,差点撞上。
沈青禾停下来,等他先过。
秦野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他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她缠着手帕的那只手上,顿了顿。
“手怎么了?”他问。
“磨了几个泡,没事。”
秦野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了。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村东头我家的门口种了几棵芦荟,那个擦手好得快。”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没等沈青禾回话。
沈青禾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走路带风,锄头扛在肩上稳稳当当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帕底下那些水泡一跳一跳地疼。
芦荟吗……
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