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师的效率比林屿预想的还快。
五天后,厂工会正式受理了娄晓娥的离婚申请。马大姐跑前跑后,把该走的程序一条条捋清楚——调解、举证、审批,一样没落下。
调解那天,许大茂坐在工会办公室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戏——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愤怒,然后是威胁,最后是恐惧。
因为方律师把那沓证据往桌上一拍的时候,许大茂的脸比纸还白。
许大茂同志,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像在念悼词,贪污放映费487元3角,调戏女工三次,家暴致伤三次——这些证据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许大茂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沓纸——他不知道林屿是怎么查到这些的。贪污放映费的事他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每次只扣个三块五块,记账也是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暗号。可现在那些暗号被人破解了,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连他藏在放映机夹层里的私房钱都给翻了出来。
调戏女工的事他以为早就过去了——那几个女的谁敢声张?可白纸黑字的证人证词摆在那儿,签字画押的手印红得刺眼。
至于家暴……他没想到娄晓娥去医院看伤的那些记录全被调了出来。三次诊断书,三次医生签名,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软组织挫伤皮下出血肋骨骨裂。
许大茂的腿开始发软。
我……我要找陈厂长——他下意识搬出靠山。
马大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陈厂长?你以为陈厂长现在还能保你?
这话不是吓唬——陈国栋自从调令被废之后,在厂里说话就不好使了。他自己的屁股都还没擦干净,哪有功夫管许大茂这种破事?
而且林屿早就防着这一手——他提前跟何书记打了招呼。何书记虽然不管行政,但厂工会受他这条线影响。许大茂想走陈国栋的路子?门儿都没有。
许大茂的嘴抖了两下,终于不说话了。
方律师说:许同志,我给你两条路。第一,签字离婚,房子归娄晓娥,你搬走。贪污的放映费补交回厂里,调戏女工的事既往不咎——但以后再有类似行为,这些证据会直接交保卫科立案。第二,你不签字,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不光是离婚的事,贪污和调戏的事一并追究——你掂量掂量。
许大茂掂量了。
他掂量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笔,签了字。
手是抖的。
签完字,他把笔一丢——的一声,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没人帮他捡。
娄晓娥全程没看他。
她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她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她只是签字,按手印,然后站起来。
走出工会办公室的时候,许大茂在背后喊了一句——
娄晓娥!你……你以为离了我你能过好?!
娄晓娥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比你打我的时候好。
这六个字,比任何控诉都有力。
许大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几次,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
消息传回95号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中院里,几个大妈围在一起嘀嘀咕咕——
听说了没?许大茂离婚了!
净身出户!啥也没捞着!
活该!打老婆的男人能有啥好下场?
娄晓娥可算解脱了……
许大茂那时候正在自己屋里——不,已经不是他的屋了。他蹲在地上,把几件破衣服塞进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里。动作很慢,像是每塞一件都在回忆什么。
可惜回忆的全是亏心事——贪污的放映费,打过的娄晓娥,调戏过的女工,得罪过的邻居……
他这三年在95号院,没交下一个朋友,倒是攒了一堆仇人。
门口围了几个人看热闹——刘光天、阎解成,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没人帮他搬东西,也没人跟他说一句好话。
倒是有个小子冲他吐了口唾沫——呸!打老婆的东西!
许大茂没敢吱声。
他站起来,背上帆布包,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没人跟他对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住过的那间屋子上——门半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娄晓娥不在,大概是躲出去了,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往院门走去。
走到中院大槐树下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屿正站在院中院的门口,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
许大茂的眼神里有恨、有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林屿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许大茂。林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瞬间安静了。
你记住一件事——
许大茂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那些破事,证据我留着。以后你要是安安分分过日子,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见光。但你要是再作妖——
林屿没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许大茂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根被抽走了筋骨的绳子。他没敢再看林屿一眼,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门。
那个背影,灰溜溜的,像一条被踢出家门的丧家犬。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不是嘲笑,是解气。
刘光天小声说了句:活该。
阎解成补了一句:早该滚了。
傻柱站在人群后面,看了看许大茂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林屿竖了个大拇指。
——
许大茂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如释重负——就像拔掉了一颗一直隐隐作痛的烂牙,疼过之后,是轻松。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后院慢慢走出来,看了看许大茂空了的屋子,又看了看林屿——
走了?
走了。
聋老太太哼了一声:早该走了。打老婆的东西。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小林,那个媳妇……是个好的。你帮了她,她记着呢。
林屿看着聋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没说话。
聋老太太这人,看着耳背糊涂,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
晚上,林屿在书房里喝茶。
系统提示响了一下——
【叮!许大茂净身出户,惩治禽兽+1,鱼饵+3】
三颗鱼饵。不多,但够了。
他想起娄晓娥走出工会办公室时那句话——
比你打我的时候好。
六个字,硬得像铁。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明天,还有事要办。
娄晓娥的离婚是办完了,但她以后的日子才刚开始。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扛——他得帮她找条出路。
裁缝。
她在后海说过想学裁缝。
林屿翻开笔记本,在帮娄晓娥找裁缝活后面写了个。
然后翻到下一页——
苏婉清三个字,被他画了圈的那条还亮着。
上次见面还是痢疾爆发那阵子,她在军医院忙得脚不沾地。赵德山上次打电话提了一句——婉清可能要调到地方医院了,军区正在走程序。
该去看看她了。
——
就在林屿关灯准备睡觉的时候,院门响了。
轻轻的敲门声,三下,然后停了。
他披上衣服去开门——何雨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薄棉袄,头发散着,眼圈微红。
怎么了?林屿问。
何雨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这个动作,和娄晓娥白天的一模一样。
我听说许大茂走了……
娄姐她……以后一个人住?
何雨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林屿,你说……一个人,能过得好吗?
她问的是娄晓娥。
但她的眼神,分明是在问自己。
林屿看着她——这个姑娘才十八岁,可那双眼睛里,已经装了太多不该这个年纪有的东西。饥荒、家暴、离婚——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把她逼着往前长大了。
林屿说,只要自己不放弃,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何雨水抿了抿嘴,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屿愣住的话——
那我不放弃。
她说完就转身跑了,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不放弃什么?
他当然知道。
这丫头——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关门前,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枚银色的钩子,钩住了什么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