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一个消息传遍了全厂——
全国粮食供应正式恢复。
这个消息不是空穴来风——北京市粮食局下发了红头文件,从三月一日起,城镇居民口粮定量恢复到每月二十七斤,比饥荒最严重时期多了七斤。虽然离1958年的水平还有差距,但至少——不会再有人饿死了。
食堂门口贴了告示,工人们围着看——
二十七斤?真的假的?
白纸黑字写着呢!
总算能吃饱了……
有人笑了,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站在告示前沉默了半天,然后转身走了——回家给老婆孩子报信去了。
三年。
整整三年的饥荒,终于要过去了。
——
林屿站在保卫科的窗前,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他们的脸色比去年好了,步伐比去年轻了,说话的声音也比去年大了。
苦尽甘来。
这四个字,他在前世只觉得是一句成语。但现在——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厂里的人,看着胡同里不再有人倒在路边——他终于理解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苦是真的苦。三年的饥荒,他虽然不缺吃穿,但看着身边的人挨饿,那种心软的苦,比饿肚子还难受。
甘也是真的甘。不是他一个人的甘——是所有人的甘。是秦淮茹不再为孩子的口粮掉眼泪,是棒梗不用再偷东西填肚子,是聋老太太不用再省着吃省着喝,是何雨水不用再饿晕在院子里。
是全院人吃的那顿饱饭——不会再饿了。
——
中午,林屿回了院里。
他在公共灶做了一顿特别的午饭——不是窝头咸菜,而是正经的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蒸鸡蛋、拍黄瓜、紫菜蛋花汤。白米饭管够。
全院人围在灶台前——这次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手抖,没有人掉眼泪。因为这一次,不是饥荒中的盛宴,而是苦尽甘来的日常。
贾张氏端着碗,吃了两块红烧肉,嘴上嘟囔着比上次咸了——但筷子一点没停。
棒梗和小当抢蒸鸡蛋——被秦淮茹一人拍了一巴掌,然后两个孩子嘿嘿笑着分着吃了。
聋老太太坐在灶台旁边,一碗白米饭吃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碗——
小林。
老太太?
三年了。她的声音很轻,你来了三年了。
林屿算了一下——从1959年初穿越到现在,确实快三年了。三年里,他从一个刚穿越的996社畜,变成了保卫科科长兼医务科顾问;从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外来户,变成了全院人都依赖的林兄弟。
三年。
不长,但也不短。
足够让一个院子的人,从陌生人变成一家人。
——
下午,林屿回了院中院。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把这段时间的收获理了一遍。
职位:保卫科科长兼医务科顾问。二十岁,两份职务,在红星轧钢厂历史上绝无仅有。但职位不是终点——它是工具,是能做更多事的工具。
系统:Lv2深潭,69枚鱼饵,187次垂钓。距离Lv3暗流还有113次。Lv3解锁的是工业图纸、高级能力、稀有道具——那是下一个阶段的武器。
感情:四个女人——何雨水明着追,娄晓娥暗着守,秦京茹默默做,苏婉清远远地看着。四个不同的人,四种不同的方式,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真心实意的。
院中院:两进格局,前院后院,围墙两米四,太阳能热水,药房储物间客房花台枣树。在这个年代,这是最好的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春天的阳光照进书房,暖洋洋的。窗外的枣树苗已经抽了新叶,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着。
他忽然想起前世——一个人住出租屋的时候,窗外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夏天吵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现在——窗外是枣树,院里是家人,屋里有笑声。
这就是苦尽甘来。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飞黄腾达——是身边的人都不再受苦了,是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动力起床了。
——
他正想着,院中院的小门被推开了——
何雨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林哥!你看!
一盆花。
月季。粉红色的,已经开了三朵,花瓣层层叠叠的,在阳光下娇艳欲滴。
我种的!何雨水的脸上全是骄傲,你给我的种子!我种在花台里的!今天早上开了!
林屿看着那盆月季——粉红色的花朵在初春的阳光里轻轻摇着,像是在笑。
好看。
比红围巾好看?何雨水歪着头问。
……两个都好看。
何雨水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月季放在书房的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哥,等夏天的时候,我给你种茉莉!茉莉香!到时候你写文件的时候就能闻到花香了!
她说完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娄姐说晚上给你做新棉被!她说你那床旧的该换了!京茹说今天下午食堂做红烧肉,给你留一碗!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嘟了嘟嘴——
她们都对你好,就我只会种花织围巾……
你种的月季最好看。林屿说。
何雨水的脸地红了——然后她笑了,笑得比月季还灿烂,转身一溜烟跑了。
——
林屿站在窗前,看着窗台上那盆粉红色的月季。
花瓣在阳光里微微颤动,像有心跳似的。
他伸手摸了摸花瓣——凉的,但活着的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前世看过的电影里,有一句台词:生活不是等待暴风雨过去,而是学会在雨中跳舞。
他不会跳舞。
但他会钓鱼。
在饥荒的风暴里,他用一根看不见的鱼竿,钓出了粮食、药品、物资、能力——钓出了身边人的活路,也钓出了自己的归宿。
第一卷的故事,到这里,差不多可以翻篇了。
但翻篇之前——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口袋里的测谎罗盘,今天又微微发烫了。温度不高,但持续——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灯光照不到他,但热意传过来了。
周道临。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卷的苦尽甘来了,但第二卷的风浪,已经在路上了。
——
他正想着,院中院的小门被推开了——不是何雨水,不是娄晓娥,不是秦京茹。
是苏婉清。
她穿着军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北京的初春夜里还是冷,她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来了?林屿有些意外。
赵叔叔让我来的。苏婉清走进前厅,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他说你最近心神不宁,让我来看看你。
我没事——
你不用骗我。苏婉清打断他,语气很淡但很认真,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心神不宁的时候会一直摸口袋——你的测谎罗盘在右边口袋里,你今天已经摸了四次了。
林屿愣了一下——他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习惯。
苏婉清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
赵叔叔给你的。他说,喝点酒暖暖,比闷着强。
他倒是大方。
他还说——苏婉清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让小屿别硬撑,有事说事。他不是一个人。
林屿看着那瓶二锅头和花生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那就喝点。
他去找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二锅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苏婉清。
我不喝酒。苏婉清皱了皱眉。
今天破个例。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端起杯子——她小口抿了一下,眉头瞬间皱成了字——
这是什么啊……好辣……
二锅头,五十六度。林屿笑出了声,你喝不了就放下。
谁说喝不了?苏婉清梗着脖子又喝了一口——然后她被辣得咳嗽了两声,脸地红了。
咳咳……还行……
林屿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忍不住笑了——苏婉清这个人,平时冷冷淡淡的,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你说她不行,她偏要试给你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前厅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苏婉清忽然开口了——
林屿,你怕不怕?
怕什么?
周道临。省厅副厅长。你一个二十岁的科长,要跟这种人斗——你不怕?
林屿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担忧——比担忧更深,更复杂。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
前世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前世?苏婉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口误。林屿面不改色,我的意思是——我身边有人。有赵伯伯,有你,有院里的人。我不是一个人。
苏婉清看了他三秒——然后她低下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二锅头。
这次她没咳嗽。
那我也不是一个人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有事,跟我说。
林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
苏婉清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站在院中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屿。
护手霜……我每天都涂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你说的……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灰色的围巾在月光下轻轻飘着。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测谎罗盘。
凉的。
今晚,罗盘没有发烫。
也许是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