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跟着娄晓娥走进了南厢房。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许大茂走后,娄晓娥把能扔的都扔了——旧窗帘、破椅子、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结婚照,统统清理了出去。现在屋里只剩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窗台上那盆吊兰,还有桌上一盏煤油灯。
简单,但清爽。
像她这个人。
娄晓娥从桌上的搪瓷壶里倒了一碗红糖姜水,推到林屿面前。碗里的水冒着热气,红糖的甜味混着姜的辛辣,在这个寒冬夜里格外暖人。
你还有红糖?林屿有点意外。这个年代,红糖比白糖还金贵——女人坐月子才配给的稀罕物。
我嫁妆里剩的。娄晓娥在他对面坐下,许大茂不知道我藏了一罐。就藏在床板底下的铁盒子里——他从来不翻那儿,嫌脏。
林屿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中带辣,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好喝。比他在军医院喝过的任何姜汤都好喝。
不错,熬了多久?
半个钟头。娄晓娥的语气里有了一丝难得的骄傲,姜要拍碎了先煮,出味了再放红糖,不然太辣。我妈教我的。
——
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是两个经历了一整天大事的人,坐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觉得踏实的安静。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窗户纸被吹得响。但屋里是暖的——灶台虽然灭了,但墙角的煤球炉子还散着余温,混着红糖姜水的水汽,空气都是甜的。
娄晓娥先开口了。
林兄弟,我今天签字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我看见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抖吗?
林屿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娄晓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银镯子——那对从铁盒子里翻出来的嫁妆银镯,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因为我怕了太久了。嫁给他两年,每一天都在怕。怕他喝醉了打我,怕他拿我的东西出去卖,怕他看别的女人时候的眼神……我怕着怕着,把自己怕没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苦日子磨出来的通透——
但今天我坐在那儿,签那个字的时候,我忽然不怕了。因为你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我不该过那种日子。
林屿放下碗,看着她——
你本来就不该过那种日子。
可以前没人告诉我。娄晓娥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了什么,你是第一个。
煤油灯地跳了一下,光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屋里又安静了。
林屿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有些话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刚离婚,今天才自由,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产生新的依赖。
她需要的不是另一个男人,是找回自己。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换了个话题。
娄晓娥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总得找点事做。许大茂走了,我一个人住着这屋子……不能白吃白住。
厂里的缝纫活你做得了吗?秦淮茹现在接了不少缝补的活儿,你可以跟她一起。
缝纫?娄晓娥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以前在家做过衣服……我娘教我的。小时候家里穷,全家人的衣裳都是我娘一针一线缝的。我跟着学了七八年,裁剪、缝纫、盘扣,都拿得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了光——不是煤油灯的光,是人的光。
那就行。林屿站起来,明天我跟秦淮茹说一声,让她带你熟悉一下。
等等——娄晓娥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张方桌的距离。煤油灯在中间,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条围巾。
灰色的毛线,针脚细密整齐,跟上次她织了一半的那条不一样——这条是织完了的。边角收得很利索,没有多余的线头,整整齐齐像商店里卖的一样。
送你的。她把围巾塞到他手里,低着头不敢看他,你每天早上出去那么冷……我没别的能谢你……这围巾不值什么钱……
林屿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毛线不算好,但针脚比何雨水织的那条还要整齐。她一定是每天夜里偷偷织的,织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一针一针,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织进去了。
谢谢。他把围巾收了,没有推辞。
推辞是客气,收下才是真心。
娄晓娥松了口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她忽然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帮他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她的手很轻,隔着围巾,指尖碰到了他的下颌。
两个人都愣住了。
煤油灯的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更深的、她自己都不敢认的东西。
她的手悬在他脖颈边,没有立刻收回去。
一秒。两秒。
……围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手指缩了回去。
林屿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微微一动——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暖和。早点歇着。明天我让秦姐去找你。
他转身走出了南厢房。
身后,门一声关上了。
他走了几步,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是难过,是安心。
——
回到院中院,林屿没有回屋,而是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脖子上那条围巾还是暖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是她洗过的。
他摸了摸围巾,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
娄晓娥,从今天起自由了。但自由之后呢?她得有事做,有钱挣,有自己的生活。一个女人在这个年代离婚,不是终点,是另一段难路的起点。他得帮她,但不能帮太多——让她自己站起来,才是真帮忙。
何雨水,这丫头最近越来越大胆了。前天给他送窝头,昨天帮他擦桌子,今天中午又出现在他回家路上。傻柱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当哥的心思,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秦京茹,刚来两天,身体还没恢复,但已经开始帮忙干活了。秦淮茹说她在河北老家就是干农活的,力气不大但手脚麻利。得给她找个正经出路——食堂是个好去处,她吃过大苦,干起活来不会偷懒。
苏婉清——
他想起那封信:苏婉清同志支援期延长至1961年6月。
还有半年。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至少,她不用下个月就走了。
他正在想这些,口袋里忽然一烫——
测谎罗盘。
温度比上次更高了,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
林屿皱了皱眉,把罗盘掏出来——指针在微微颤动,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在不停地转圈。
这种情况,以前只出现过一次。
那是钱德厚出事的前两天。罗盘转了一夜,第三天他就抓住了老周偷卖物资的现行。
指针转圈,意味着有人在暗处说谎——而且这个谎言,跟他有关。
但这次不一样。钱德厚已经停职审查了,老周也进了局子。还有谁?
林屿攥紧了罗盘,盯着转动的指针。转了大约三十秒,指针忽然停了——指向东南方向。
那是厂区的方向。
他把罗盘收回口袋,深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院中院的墙还没砌完,明天得接着干。厂医院的病人还有八个没出院,后天还得去扎针。
但这件事,他记下了。
有人盯上了他。
——
夜里,他关好门,进入垂钓空间。
碧水潭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Lv2深潭的水面雾气缭绕,像一方被月光浸透的仙境。
三次免费垂钓——
第一竿,深潭:【建材包:红砖600块、水泥150斤、松木板材3方】
第二竿,深潭:【建材包:玻璃6块、防水油毡3卷、石灰80斤】
第三竿,浅滩:【煤炭包:优质无烟煤500斤】
够了。明天把最后两面墙砌完,后院的新房就能封顶了。
他站在潭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
这围巾还挺暖和。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木屋。
木屋仓库里的存货还不少——粮食够全院吃两个月,食材够撑半个月,药品够厂医院用一周。建材现在也够了。
他心里有个打算——
院中院扩建完成后,他要把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家。
不是一个人的家。
是所有人的。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屿起来生火做饭——白米粥、咸菜、馒头,今天加了两个炒鸡蛋。院里人还没起,他已经把公共灶的火生好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何雨水是最先出来的。
她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显然是刚醒。但她没有直接去灶台——而是先走到林屿身边,盯着他脖子上的围巾看了三秒。
你脖子上的围巾……
娄姐给的。林屿头也没抬,往粥里加了一勺水。
何雨水的眼睛闪了一下,嘴唇微微嘟了起来——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台帮忙端碗了。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林哥,我也能织围巾。我织的比她好。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辫子甩得飞快。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丫头。
他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何雨水跑走的方向,忽然觉得……
有点头疼。
——
吃早饭的时候,秦淮茹端着碗凑过来。
林兄弟,京茹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身体还没好利索,但天天闲着也不是事儿。我寻思着,厂里的食堂是不是能收她去帮忙?她在老家做过饭,手脚利索。
林屿想了想——食堂倒是缺人。正好刘师傅上次说人手不够,每天光洗菜切菜就忙不过来。我去跟他说一声,让京茹去试试。
那太好了。秦淮茹松了口气,我就怕她觉得自己没用……刚来那两天,她总说给姐添麻烦了,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让她有事做,她就踏实了。林屿看了秦淮茹一眼,秦姐,你也别太累了。缝补的活儿匀一些给娄姐做——她手艺不错,两个人一起干,省力气。
秦淮茹愣了一下——娄姐?她愿意?
她说了,不能白吃白住。缝纫是她的老本行,让她做点活儿,比闲着强。
秦淮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去跟她说。
她端着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兄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有活路。
林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端起碗喝了口粥——
不是他给的活路。
是他们自己挣的。
他只是搭了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