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屿去了厂医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保卫科科长的,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右兜里揣着一小瓶空间里取出的银针。三十六根,长短粗细各异,装在一个鹿皮卷筒里,系带一抽就能打开。
这是他昨晚额外用两枚鱼饵钓到的——针灸器具包。
没有银针的针灸,就像没有鱼竿的钓鱼——空有本事也使不出来。
——
厂医院的门诊大厅里坐满了人。
林屿一进门就被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呛了一下——比军医院浓三倍。不是因为消毒做得好,是因为病人太多,消毒水用得也多。
走廊两边的长椅上,十几个工人歪歪斜斜地坐着,有的捂着肚子,有的趴在膝盖上,脸色蜡黄,眼神涣散。一个年轻女工靠在墙上,嘴唇干裂,额头上贴着一块湿毛巾——发烧。
林屿扫了一眼——这些人的症状跟苏婉清说的一模一样。低烧、腹泻、脱水、乏力。不算急症,但拖下去就是慢性死亡,尤其是对营养不良的人来说。
他快步走向值班室——
苏婉清正在给一个病人量体温。看见林屿,她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
银针。
苏婉清愣了一秒——你会针灸?
昨天刚学的。
……昨天?
林屿没有解释,而是把鹿皮卷筒放在桌上,解开系带,让苏婉清看了看里面的银针——三十六根,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苏婉清拿起一根看了看——她虽然是西医,但针灸的针具好坏还是认得的。这些银针的做工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套都要精细,针尖如麦芒,针身柔韧不弯,握在手里的分量恰到好处。
好针。她把银针放回去,但你一个保卫科科长,会针灸——这说得过去吗?
退伍军人,部队里学的。林屿面不改色,赵伯伯以前给我找过一个老军医教过。
苏婉清看了他两秒——她不信。但她更了解林屿,知道他做的事从来不会没有理由。
你想怎么治?
先看病历,挑一个最严重的,我试一针。
试一针?苏婉清的语气变了,你昨天刚学的针灸,今天就要往人身上扎?
放心。林屿看着她,我心里有数。
苏婉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份病历,拍在桌上。
赵德贵,四十三岁,锻工车间。低烧七天,腹泻五天,严重脱水,血红蛋白5.8克。今天早上开始意识模糊。
她合上病历,语气很平但眼神很锐利——
你要是治坏了,我第一个告你非法行医。
治好了呢?
苏婉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治好了再说。
——
病房在最里面一间。
赵德贵躺在病床上,面如金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他的手背上扎着吊针,葡萄糖缓慢地滴着,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皮肤贴着骨头,胳膊上的血管像枯藤一样突出来。
林屿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先伸出手,搭在赵德贵的腕脉上——
脉象濡细,沉取无力。脾虚湿困,中焦气机不畅。
他闭上眼,脑海里《针灸大成》的内容像流水一样翻涌——
痢疾泄泻,取天枢、足三里、上巨虚,补脾止泻,调理肠胃。若兼有虚热,加曲池、合谷,清热解表。
他睁开眼,打开鹿皮卷筒,取出三根银针——
第一针,天枢穴。肚脐旁开两寸,深刺一寸五分,平补平泻。
银针刺入的瞬间,赵德贵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久违的酸胀感,从腹部向四肢扩散。
第二针,足三里。膝盖下方三寸,胫骨外一横指,深刺两寸,补法。
赵德贵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第三针,上巨虚。足三里下三寸,深刺一寸五分,泻法。
三针落完,林屿的手指在针柄上轻轻捻转——行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赵德贵的嘴唇动了一下——
水……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林屿听清了。
他转头对苏婉清说:给他倒杯温水。
苏婉清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惊讶,再变成了凝重。
赵德贵喝了水,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的意识从模糊中浮了上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我……我这是在哪儿?
厂医院。苏婉清走过来,拿起他的手腕测脉搏——比刚才有力了。
她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正在起针——动作轻柔,每一根银针都旋转着慢慢拔出,不留淤青。
他还需要继续治疗。林屿把银针收好,每天一次,连扎三天。同时补液,葡萄糖加生理盐水,一日两次。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林屿又看了三个病人。
同样的穴位加减——发热加曲池,腹痛加中脘,虚脱加关元。每一针都稳准狠,没有一针犹豫。
四个病人扎完,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针灸跟钓鱼一样,看着轻松,实际上极其消耗心神。每一针的深浅、角度、补泻手法,都需要精确到毫米。差一点,效果就天差地别。
苏婉清一直在旁边看着。她不是中医,但她看得懂效果——四个病人的脉搏都稳了,腹泻的频率明显降低,两个清醒的病人说肚子里暖暖的,不那么疼了。
中医针灸的效果,比她想象的要快。
——
但麻烦也来了。
林屿正收拾银针,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带着一种老医生特有的笃定。
王德山,厂医院的,干了三十年的中医内科。整个厂医院只有他一个人懂中医,平时坐诊看内科,偶尔也扎两针——但水平一般,院里人不太信他。
王德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赵德贵,又看了一眼林屿手里的银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让你扎的?
语气不算凶,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是我的地盘,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动我的病人?
王大夫。林屿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我是保卫科的林屿,苏医生请我来看看这几个病人。
我知道你是谁——保卫科科长嘛,新官上任。王德山端着搪瓷杯,不紧不慢地走到赵德贵床边,伸出手搭了搭脉——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脉比早上有力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起头,看着林屿——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
你学过中医?
学过。
跟谁学的?
部队里的老军医。
王德山了一声——他不信。部队里的老军医他认识几个,没有一个是扎针扎得这么利索的。
你扎的什么穴?
天枢、足三里、上巨虚,发热加曲池,腹痛加中脘。
王德山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选穴方案,跟他开的一样。但他治了三天没见效,林屿一针下去,病人的脉就稳了?
这不合常理。
除非——
你的针法,跟谁学的?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
林屿没有回答。
他看得出来——王德山不是在质疑中医,是在质疑他。一个二十岁的保卫科科长,昨天还不会针灸,今天就往病人身上扎针——搁谁谁不怀疑?
但怀疑归怀疑,效果摆在这儿。
王大夫,林屿的语气很平,我不跟你争。病人需要治,我会针灸,效果你也看到了。至于我针法跟谁学的——这重要吗?
王德山的脸色变了。
当然重要!他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中医讲究师承,讲究传承!你一个外行,连师承都没有,凭什么给人扎针?出了事谁负责?
林屿看着他——王德山的眼睛里有固执,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怕的不是林屿的水平——他怕的是自己被替代。
干了三十年的老中医,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针下去效果比他三天都好——这让他怎么接受?
王大夫,林屿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来替代你的。厂医院现在有四十七个病人,你一个人看不过来。我帮忙,不是抢你的活。
帮忙?王德山冷笑了一声,帮忙也得有资格!你连行医资格都没有——
那就比一比。林屿打断了他。
王德山愣住了——什么?
比诊。林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挑一个病人,我挑一个,同样的症状,同样的条件。你用你的法子,我用我的法子,看谁的效果好。你赢了,我转身就走,以后不来厂医院。我赢了——你让我帮忙。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王德山的老花镜后面,眼神闪了闪——他有三十年的经验,他不怕比。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说大话。
苏婉清站在门口,没有插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太了解林屿了。
逢凶化吉。
越是被人质疑,他越是能翻盘。
王德山一拍桌子,明天上午,门诊大厅,全院医生到场。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科长有什么本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搪瓷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
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看向林屿——
你有把握?
林屿把银针收进鹿皮卷筒,系好带子,抬头看着她——
没有。
苏婉清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我从来没有输过。他笑了一下,你信不信?
苏婉清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过身去整理病历——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的声音很轻,明天别丢人就行。
嘴上这么说,但她嘴角那一丝弧度,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