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北京冷得像冰窖。
白天最高气温零下二度,夜间零下十二度。胡同里的水管每天早上都要浇开水才能化开,院子里的地冻得邦邦硬,踩上去跟踩石头似的。
林屿把公共灶的供餐从三顿改成了两顿——早上一顿白米粥配咸菜馒头,晚上一顿热汤面或者方便面。中午太冷,大家都在屋里待着不出来,灶台烧着也浪费柴火。
省下来的柴火和煤炭,分给了院里每家每户——至少让他们的炕能烧暖。
但这个冬天最难熬的不是冷,是饿。
粮票又缩了。
十一月底,北京市再次削减城镇居民口粮供应——每人每月从二十三斤降到二十斤。二十斤粮,按一天三顿算,每顿不到三两。三两粮食,连半饱都算不上。
厂里的食堂也开始限供——从每顿两个馒头变成一个馒头加一碗稀粥。工人干一天体力活,吃这点东西,很多人下午就开始头晕。
林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能做的只有加大垂钓力度——每天三次免费加十枚鱼饵追加,全部用来钓食材和粮食。但一个人钓出来的东西,养一个院子没问题,养一个厂子?杯水车薪。
他得想别的办法。
——
这天傍晚,林屿下班后没有回院里,而是去了军医院。
他有一周没见苏婉清了——不是不想见,是太忙了。厂里的事、院里的事、张大爷的后事、娄晓娥搬家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但今天他必须来。
他给赵德山写了一封信,请苏婉清帮忙转交——通过军医院的军邮系统寄出去,比普通邮政快三倍。
推开军医院的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的灯很暗,只有值班室亮着一盏台灯。
林屿走过去,透过值班室的玻璃窗——
苏婉清正坐在桌前写病历。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散了一半——不是故意的,是忙了一天没工夫重新扎。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显然写得太专注,忘了喝。
林屿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赵德山带他去看苏婉清。那时候她才十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坐在钢琴前弹肖邦的夜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
现在那个弹钢琴的女孩变成了穿白大褂的军医,手上的茧子从指尖移到了虎口——拿手术刀磨出来的。
看够了没有?
苏婉清头也没抬,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屿笑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走路的声音我还能听不出来?苏婉清放下笔,转过头看他,从你进走廊第一步我就听见了——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你右腿受过伤,落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减轻力度。
林屿愣了一下——她连这个都记得?
你的信。他把信放在桌上,帮我寄给赵伯伯。
苏婉清拿起信看了一眼,没有拆——她知道规矩,军邮转交的信件她不能看。
又是求援的?
嗯。厂里药品不够,我上次给的那五支青霉素已经用完了。还有粮食——我想请赵伯伯帮忙协调一下军区的冬储粮,看能不能调一部分给厂里。
你觉得他会批?
不好说。林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赵伯伯是个讲原则的人,军粮不能随便动。但饥荒年景,他不会坐视不管。
苏婉清把信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水壶旁倒了一杯热水——
喝点。外头冷吧?
林屿接过杯子,热气腾腾的,暖意从手掌心一路传到胸口。
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值班室里只有暖气管的声响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苏婉清又坐回了桌前,翻开一本病历,拿起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在想什么?林屿问。
想一个病人。苏婉清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职业性的凝重,厂里一个女工,营养不良加严重贫血,血红蛋白只有6克——正常人是12克以上。她来打了三天葡萄糖,稍有好转就出院了,回去还是吃不饱。我给她开了营养建议——白米粥、鸡蛋、瘦肉——但她跟我说,苏医生,我家一个月就那点粮票,鸡蛋只有过生日才吃。
她放下笔,抬头看着林屿——
你们保卫科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屿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何雨水给他煮的那碗白米粥——白花花的、浓稠的、散发着纯粹米香的白米粥。在这个年代,一碗白米粥就能救一个人的命。
但一碗粥救不了所有人。
我在想办法。他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林屿不是那种只会说空话的人——他说想办法,就一定会有办法。
这个认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拿出五支青霉素那天,也许是从他给娄晓娥安排住院那天,也许更早,早到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娄晓娥搬出来了。林屿说。
我知道。
她好像想离婚。
苏婉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瓶护手霜。
这个给你。上次那瓶用完了吧?
林屿看着那瓶护手霜——不是上次给他那双,是给娄晓娥和何雨水的。他接过瓶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婉清的手——
她的手放在桌上,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伤——不是手术刀划的,是被医疗器械夹的。但更触目的是她的指尖——粗糙的、起了皮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碘伏的黄色痕迹。
这双手,小时候弹肖邦的夜曲。
现在只会拿手术刀了。
林屿没有说话,而是打开护手霜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手心里,然后——
他伸手,把护手霜抹在了苏婉清的手背上。
苏婉清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温热而有力,指腹轻轻摩擦着她粗糙的手背,把护手霜均匀地涂开。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的手……他的声音很低,比上次更粗了。
苏婉清没有抽回手——她不是不想,是那一刻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救人的手,粗一点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很平,但耳根已经红了。
有关系。林屿把护手霜涂到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涂,很慢很认真,你这双手,小时候弹琴最好听了。
苏婉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他的手覆着她的手,护手霜的香味在值班室里慢慢散开,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构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窗外,风停了一瞬。
然后苏婉清轻轻抽回了手。
你……你该回去了。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太晚了,院里人该说了。
林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婉清。
护手霜记得每天涂。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那双手,值得被好好对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身后,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还残留的护手霜——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值班室深夜的灯光下,一个军医露出的、不属于职业的、属于女人的笑。
——
系统提示音响了——
【苏婉清感情线升温,深夜值班室名场面。获得鱼饵+3。当前鱼饵:36。钓场等级:Lv2深潭。】
林屿骑着自行车在寒风中往回赶,脸上被风吹得生疼,但心里暖得像揣了一盆炭火。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护手霜的滑腻感——还有她手背的温度。
值得被好好对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的话,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脸红。
这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旖旎的念头甩开——
明天还有大事。
厂里的仓库,已经连续三天半夜亮灯了。
老周——那个仓库管理员——今天下午鬼鬼祟祟地往厂外打了一个电话,被他在保卫科的同事听到了。
东西准备好了,明天晚上老地方。
老周在搞什么名堂?
林屿骑过厂区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往仓库方向看了一眼——灯灭了。
不对。昨天和前天这个时间,仓库的灯都亮着。今天怎么灭了?
他停下车,推着走进了厂区。冬天晚上厂区人很少,只有门卫和值夜班的工人在。他凭着保卫科的证件进了厂区,一路走到了仓库附近。
仓库大门紧锁,侧门也关着。
但他在侧门外的雪地上看到了一组脚印——两双。一双是老周的(他认得老周的鞋印,有点外八字),另一双是皮鞋——这个年代穿皮鞋的人不多。
两双脚印从侧门延伸到厂区东墙方向,然后在墙根下消失了。
东墙外面,就是黑市的方向。
林屿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浅——很新,不超过两小时。
也就是说,老周今晚已经来过一次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
有人跟他一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事情比他想的更急。不能再等了——明天必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