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面的事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公共灶运转得越来越顺——早上一锅白米粥配咸菜,中午炖菜配馒头,晚上要么方便面要么鸡蛋面。秦淮茹包揽了大部分灶台杂活,洗碗刷锅打扫灶台,干得又快又利索。于莉也会来帮忙,但从不主动说话,干完就走。
林屿每天进空间垂钓三次免费加三到五次鱼饵追加,产出稳定。深潭的方便面已经出了四箱,罐头还剩十几个,奶粉冲的奶成了聋老太太和刘大妈每天早上的——其实哪是药,就是营养。但苏婉清说了,对营养不良的人来说,营养就是最好的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林屿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容易出事。
——
出事的那天下午,他还在厂里上班。
傍晚五点半,林屿推开院中院的小门,一眼就看见灶台边的棚子被人动过了——他用来存放备用食材的那个木柜,柜门开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
他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查看——
腊肉少了半条。
那是前天深潭钓上来的腊味珍藏包里的腊肉,总共两条,挂在木柜顶层的铁钩上。他记得很清楚——昨天还看过,两条都在。现在少了一条,另一条被人撕掉了一角,像是用蛮力扯下来的。
不是老鼠。老鼠不会开柜门。
林屿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大,前掌深后跟浅,是一个人在踮着脚走路。脚印从后院围墙根底下延伸过来,到木柜前停住,又折了回去。
方向——西厢房。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在半路消失了——被扫帚扫过了,但扫得匆忙,还留了一小段。
方向没错。西厢房,贾家。
林屿没有直接去找贾张氏。他回到灶台边,把被翻乱的木柜收拾好,然后去敲秦淮茹的门。
门开了,秦淮茹的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但看到林屿,还是立刻打起精神——
林兄弟?怎么了?
秦姐,棒梗呢?
秦淮茹的笑容僵了一下:棒梗?他……他在屋里写作业呢。怎么了?
我棚子里的腊肉少了半条。
秦淮茹的脸色地白了。
我……我不知道……
秦姐。林屿的语气不重,但眼神很认真,我没说是棒梗拿的。但那串脚印,你不看看?
秦淮茹咬着下唇,低下了头。
屋里传来棒梗的声音——妈,谁来了?
没谁!秦淮茹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带着慌张,你写你的作业!
然后她转过头,压低声音:林兄弟,你别声张……我……我问他,要是他拿的,我让他给你送回去……
秦姐,我不是要讨回那半条腊肉。林屿看着她,我担心的是这孩子——他要是养成偷东西的习惯,以后怎么办?
秦淮茹的眼眶红了。
她比谁都清楚——棒梗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在食堂偷拿了一个馒头,被傻柱发现了,傻柱没声张,只是把他拉到一边说下次别这样。但棒梗没听进去。
饿。
太饿了。
七岁的孩子,一天只能吃两顿半饱的饭,那半条腊肉的味道,他从灶台边闻过——那种烟熏的、带着油脂的香味,对一个饥肠辘辘的孩子来说,比任何东西都有诱惑力。
让我跟他说。林屿说。
秦淮茹犹豫了。
放心,我不打他不骂他。
秦淮茹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开了门。
——
西厢房贾家,里屋。
棒梗坐在一张小矮桌前,面前的作业本摊开着,但一个字也没写。他的嘴边有一圈油光——还没擦干净。
林屿走进去,棒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那个动作太明显了,傻子都看得出来。
棒梗。林屿拉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没有居高临下,而是跟他平视。
棒梗不说话,低着头,脖子梗着,像一只竖起刺的小刺猬。
你吃了?
棒梗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我不是来骂你的。林屿的语气很平,我就是想问问——那半条腊肉,什么味儿?
棒梗猛地抬头,一脸惊讶——他没想到林屿会问这个问题。
……香。他的声音很小,但很诚实。
香,对吧?林屿笑了,我也觉得香。那种烟熏的味道,配上肥瘦相间的肉,一口咬下去油滋滋的——是不是?
棒梗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承认。
棒梗,你听我说。林屿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聊天的随意,而是很认真、很郑重的那种,像一个大哥哥在跟弟弟交心。
你饿,我知道。你想吃肉,我也知道。但是——偷东西不对。
棒梗的嘴撅了起来,眼眶发红:可是我饿……
饿,你来找我。林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以后你饿了,直接来找我,我给你做。但你不能偷——不是因为偷了要挨骂,是因为你棒梗是个男子汉。男子汉可以饿肚子,不能丢骨气。
棒梗愣了。
他这辈子听到的大人对他说的话,要么是贾张氏的乖孙子谁欺负你奶奶给你出气,要么是秦淮茹的别闹了,要么是别人的这孩子怎么又偷东西。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你是个男子汉。
我……我以后不偷了。棒梗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林屿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那半条腊肉就算了,我不追究。但下不为例。
棒梗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作业本上,把写的字都洇开了。
秦淮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手捂着嘴,肩膀在发抖。
——
林屿从贾家出来,在后院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挂在枣树光秃秃的枝头。秋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
林哥。
身后传来何雨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林屿转过头。
何雨水站在枣树另一边,怀里抱着一件棉袄——是他的,昨天晾在外头忘收了。
我看你衣服没收,帮你拿进来了。她走过来,把棉袄递给他,天冷了,你别老忘。
林屿接过来,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冰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下意识地说。
何雨水的脸红了一下,缩回手:我……我手本来就凉。
进屋暖暖。
不了,我哥等我吃饭。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哥,棒梗的事……谢谢你。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何雨水的声音很轻,你跟他说男子汉的时候……他哭了。
林屿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坏孩子,就是饿了。
何雨水点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没反应过来的话——
林哥,你对我们都太好了。你……你自己也得注意身体。
说完她转身跑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中院的拐角处。
林屿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件棉袄——棉袄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何雨水洗过之后残留的。
她帮他洗了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棉袄——叠得整整齐齐的,袖口朝内,领口朝上,连一颗扣子都没落。
这丫头……
——
第二天一早,林屿去厂医院看娄晓娥。
这次他带了奶粉——冲了一杯,用保温杯装好,揣在怀里一路走到医院。
病房里,娄晓娥正坐在床边发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衣裳,不是病号服——苏婉清帮她从院里拿来的换洗衣裳。头发扎了条辫子,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但眼神还是蒙着一层雾。
晓娥姐,喝点东西。
娄晓娥接过保温杯,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白花花的液体。
这是……
奶粉冲的,补充营养。
娄晓娥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又睁大了——像那天吃巧克力一样,她没料到世界上还有这种味道。牛奶她喝过,但那是掺了水的、带着腥味的、要凭票供应的牛奶。这杯奶粉冲出来的,又浓又香又滑,像是……
好喝吗?
娄晓娥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抬头看着他——
林兄弟,许大茂昨天又来了。
林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说什么了?
他说……娄晓娥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攥着保温杯,指节发白,他说让我这周末必须回去。说再不回去,他就去找厂领导告状。
告什么状?
告……告你。娄晓娥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他说你跟我不清不楚,说一个男的天天给别人的媳妇送东西,不是图谋不轨就是心怀鬼胎。
林屿的眉毛挑了一下。
许大茂这家伙,还真是急了。自己打老婆、不给她饭吃,别人关心一下倒成了图谋不轨?
晓娥姐,你别怕。他的语气很稳,他要告就让他告。我是保卫科副科长,给院里困难群众送饭是我的工作——我有证人,全院十一个人都能作证。他许大茂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得先把自己洗干净了再说。
娄晓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婉清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上面放着纱布和碘伏。她看见林屿在,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林副科长,又来视察工作?
来看看娄同志。林屿站起来,让出了位置。
苏婉清走到床边,放下搪瓷盘,开始给娄晓娥换药。她的动作很轻,揭纱布的时候先用手按住周围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揭开,尽量不拉扯伤口。
结痂情况不错,再有三四天就能拆了。苏婉清的声音很专业,但回去之后——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娄晓娥的眼睛——
你家里那个环境,回去这手能不能养好,不好说。
娄晓娥低下了头。
苏婉清没有再说下去,但她看了林屿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信息量很大。
意思是:这事儿你得管。
林屿微微点了点头。
苏婉清换完药,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林屿,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苏婉清背对着窗户站着,秋天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许大茂今天早上又来过一趟——比你说的时间更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来,就隔着门玻璃往里看。值班护士看到他了,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我媳妇——但他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恨意。苏婉清的语气很平,但用词很重,他不是在看媳妇,是在看犯人。那种眼神我见过——在战场上,看守战俘的人就是那个眼神。
林屿沉默了几秒。
你帮我盯着他。他说。
我盯不了——我是医生,不是保卫科的。苏婉清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笑里没有多少暖意,倒是你要小心——许大茂说要去告你作风问题,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有多重,你应该比我清楚。
作风问题。
这四个字在1960年,分量比来路不正还重。一个男的被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轻则受处分,重则被批斗——哪怕你什么都没做,只要有人告,你就得解释。
而解释,有时候比不解释更糟。
我知道了。林屿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对了,这个给你。
林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鞋垫。棉布的,针脚细密,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闲的时候做的。苏婉清的语气很随意,天冷了,你那双军鞋底子薄,垫个鞋垫暖和。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划出一道弧线。
林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双鞋垫,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马尾在肩膀上轻轻晃着,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
但那双鞋垫上的针脚——每一个都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梅花的花瓣大小一致,花蕊用的是金色的线。
这哪是闲的时候做的?
这分明是认认真真、一针一线做的。
他把鞋垫揣进兜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
回到95号院,刚进后院,就听见中院天井里有人在高声说话——
是许大茂。
……我说的是真的!他林屿凭什么有那么多好东西?方便面我连听都没听过,他一箱一箱往外搬!那包装纸上的字都是花体字,咱们国家哪有这工艺?他那些东西——来路不正!
林屿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后院的门洞里,没有出去——先听听。
许大茂,你有完没完?是于莉的声音,冷冷的,人家林屿给你家娄晓娥送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来路不正?
那是两码事!许大茂的声音更大了,我是在说规矩——一个副科长,天天往家里搬那么多东西,合适吗?这不是占公家的便宜?
你看见他占公家便宜了?傻柱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你有证据吗?没证据你在这儿放什么屁?
何雨柱你少掺和——
我怎么叫掺和?林屿是我哥们!你少往他身上泼脏水!
院子里吵成一锅粥。
林屿靠在门洞的墙上,听着这些声音,表情没有变化。
许大茂果然动手了——不是直接找他,而是在院子里散布疑虑,煽动人心。这招比直接告状更阴——告状是一对一,他有办法应对;但散布疑虑是一对多,一旦院子里的人开始怀疑,他就得花十倍的力气去解释。
而且许大茂说的不全是假话——方便面的包装确实不对,那些印刷工艺超越了1960年的水平。
他得在火烧起来之前,把它摁灭。
他转身回了后院,关上门,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
许大茂开始散布来路不正言论。阎埠贵可能动摇。易中海态度不明。需要一场公开的、无可辩驳的解释。
他在两个字下面画了个圈。
然后又加了一行——
得让许大茂自己把路堵死。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远处许大茂的声音还在响,但已经变成了跟易中海的——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林屿的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许大茂,你想玩?
那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