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去厂医院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林屿是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吵醒的——从东厢房方向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他翻身坐起来,从窗户缝里往外看——晨光熹微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裹着灰蓝色的棉布衫,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低着头快步穿过中院天井,往院门方向走。
娄晓娥。
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走路总是微微缩着肩,像是随时准备被谁呵斥一顿。但今天她的背挺得直,脚步虽快但稳,像是要赶去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去了。
然后他起床,洗脸,进垂钓空间做今天的第一次垂钓。
——
三次免费垂钓——
第一次,基础食材包:猪肉5斤、白面10斤、鸡蛋20个。
第二次,粮食大礼包:大米50斤、面粉30斤、杂粮20斤。
第三次,水果篮:苹果和橘子各一筐。
累计垂钓次数:98/100。
还差两次!
鱼饵先不用——今天忙,留到晚上再说。
他把水果篮收好,其他的物资按类归仓,然后退出空间,出门上班。
——
上午十点,林屿找了个空去厂医院。
推开门,苏婉清正在给一个老工人量血压,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老工人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高压85,低压55——太低了。苏婉清收起血压计,皱了皱眉,大叔,您最近吃饭怎么样?
吃……吃得还行。老工人不太敢说实话,这年头谁敢说自己吃不饱?
您跟我还客气什么?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您这血压,再不吃东西,走着走着就晕倒了。我给您开两支葡萄糖,但这治标不治本——您得吃上东西。
老工人苦笑了一声:苏医生,粮票就那些,我多吃了家里人就少吃……
苏婉清没说话,但她的笔顿了一下。
等老工人走了,林屿走过去:怎么样?
你来得正好——苏婉清压低声音,你让我等的那个人来了,我安排她在值班室休息。
她情况怎么样?
手背上的烫伤不严重,但我发现了别的——苏婉清的语气变得很专业,她左手小臂内侧有三道旧伤,不是烫的,是利器划的。很浅,已经结疤了。另外右肩有一块淤青,至少三四天了。
林屿的拳头又攥紧了。
这些伤加起来,苏婉清的声音更轻了,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是长期的、反复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在这儿待着。药的事你别操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打开一看,愣了——青霉素五支。
你从哪儿搞来的?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是军医,比谁都清楚这东西在1960年有多稀缺。
赵伯伯寄的。万能的理由。
苏婉清看着那五支青霉素,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她的眼神变了,从专业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复杂,更柔软。
林屿,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认识的那个人。他笑了笑,没变。
苏婉清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青霉素收好,没有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林屿给她的东西,不是赵伯伯寄的能解释的。一个副科长,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哪来的青霉素?
她没有戳穿,因为他值得信任。
从小时候就是。
——
下午回到保卫科,林屿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开始写那封给赵德山的信。
信不长,但每句话都斟酌过——
赵伯伯您好。厂医院药品短缺,恳请以军医支援名义向军区后勤部申请药品调配。另:孙志刚仍在保卫科,暂未异动。院中饥荒加剧,入冬前恐有断粮之虞。侄林屿敬上。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准备明天寄出去。
——
傍晚回到95号院,林屿照例去给张大爷送饭。
今天他多带了一碗——新被褥包里的棉花和被面,他昨晚赶了一宿,缝了一床厚实的棉被。针脚不太齐整——他前世是个996社畜,哪会缝被子?但空间里有高级厨艺传承加持的精细操控力,勉强能对付。
张大爷,给您送了床被子。
张大爷看着那床蓬松的棉被,手摸了又摸——棉花软乎乎的,被面是深蓝色的新布,摸上去滑溜溜的。
这……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您那被子薄得跟纸似的,入冬了怎么行?林屿把被子铺到床上,赵伯伯寄的,不要钱。
张大爷摸着被子,浑浊的眼睛又湿了。
小林,你这孩子……我活了七十多年,还没盖过这么软的被子。
您好好养着,明年春天我给您做顿好的。
老人使劲点了点头,又端起碗喝粥,喝着喝着忽然说了一句——
小林,院里刘大妈……三天没开灶了。
林屿的筷子停了一下。
刘大妈?前院那个?
嗯。她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就她一个人。这几天我听见她在屋里咳嗽,但没见她出来打水……
林屿放下碗:我去看看。
——
前院。刘大妈家。
林屿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他心里一紧——
刘大妈?您在吗?
门里面传来一声咳嗽,又干又弱,像拉风箱。
我……在呢……
门没锁,林屿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窗户糊的报纸破了几个洞,冷风直往里灌。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灯油见了底,只剩黄豆大的一点光。刘大妈躺在炕上,裹着一条破棉絮,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枯柴。
炕头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有。旁边是一口水缸,缸里也是空的。
三天没开灶。没吃,也没喝。
刘大妈,您多久没吃饭了?
……两天了。粮票……用完了。她的声音像蚊子叫,我寻思再撑两天,下月粮票就发了……
林屿没有再问。他转身出了门,快步回到后院,进新厨房,点火烧水——
白米粥,加一个鸡蛋,搅成糊糊。
五分钟后,他端着碗回到前院,一勺一勺地喂刘大妈。
老人喝了两口,咳嗽了一阵,又喝了两口。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舍不得。
好喝……好喝……
一碗粥喝完,刘大妈的眼睛亮了一些——不是恢复了精神,而是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林屿把碗放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刘大妈,从明天起,我给您送饭。早上一碗粥,晚上一碗面,中午您来我院里吃。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您先活着,比什么都强。
刘大妈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顺着灰白的脸颊往下淌,淌进深深的皱纹里,淌进枕头上磨出的破洞里。
林屿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把空碗收了,又看了看窗户——破洞太大,得找纸糊一下。明天带几张旧报纸过来。
——
走出前院的时候,他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上。月光照着灰扑扑的院墙,照着角落里那口大水缸,照着墙根底下几只缩成一团的野猫。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饿了的人在数粮票,渴了的人在省水,冷了的人在缩被窝。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今天格外刺骨——
张大爷、刘大妈、聋老太太、何雨水、于家姐妹、秦淮茹一家……
院子里需要接济的人,从一个张大爷变成了七八个。而入冬还有两个月,最难的时候远没有到来。
他现在每天三次免费垂钓加鱼饵追加,产出够十个人吃饱——但这是极限了。再多,他的粮仓撑不住。
Lv2深潭。
两次。
必须尽快。
他回到后院,关好门,闭上眼——
意识沉入空间。
两枚鱼饵追加——
第一次,基础食材包:猪肉5斤、白面10斤、鸡蛋20个。
第二次,医疗物资包:青霉素5支、止血绷带一卷、碘伏一瓶、纱布一卷。
累计垂钓次数:100/100——
潭水深处忽然亮起一道蓝光。
碧水潭的水面开始扩大,从原本十几米见方的小潭,迅速向四周延展——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水色从浅碧变成了深蓝,深不见底,仿佛一片真正的湖。
系统提示音响了——
【恭喜宿主!垂钓次数达到100次,解锁Lv2深潭·深水区!】
【新钓场开放:深水区可钓取稀缺物资、中级能力书、中级食材、超越时代物资。】
林屿愣了三秒——他没想到今晚就解锁了。
但现在是深夜,不适合做第一次深潭垂钓。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退出空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系统提示音响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今日帮助院中老人3人,获得鱼饵+3。当前鱼饵:11】
深潭解锁了。
明天,第一次深潭垂钓。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慢慢翘了起来——
方便面、罐头、奶粉、巧克力……那些降维打击级的食物,明天就能到手了。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长长地吐了口气。
今天发现刘大妈的事,让他意识到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送饭的那几个人,但院子里还有他不知道的人,在黑暗的角落里,悄悄地饿着。
没有人来告诉他。
因为在这个年代,是一件丢人的事。
宁可挨饿也不开口——这是那个年代很多人的尊严。
而这份尊严,有时候会害死人。
明天开始,他在心里说,我得挨家挨户走一趟。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从房檐上刮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95号院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蜷缩在寒风中的老牛——不叫唤,不出声,但浑身上下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