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一个周一,林屿到厂里的时候,食堂门口排的长队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排了十分钟才到窗口,往里一看——
没有窝头。
搪瓷盆里只有一锅稀粥,米粒数得清,清汤寡水得能当镜子照。配菜是一碟咸菜疙瘩,切成薄片,一人两片。
今天怎么连窝头都没有?前面的老工人问。
打饭的师傅叹了口气:粮食不够了,昨天只到了半车玉米面,全厂四百多号人,根本不够分。上头说了,今天中午就喝粥,等明天供应到了再说。
队伍里顿时嗡嗡声一片。
半车玉米面管四百人?这是喂鸟呢?
我干了半天活就喝碗粥?
安静安静!食堂管理员站在窗口后面拍桌子,有意见找厂办去,在这儿嚷嚷有什么用?
没人再说话了,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三个字——吃不饱。
林屿端着碗稀粥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地喝。粥太稀了,喝完跟没吃一样,肚子还是空的。他当然可以回去吃空间里的东西,但食堂的问题不解决,工人们的情绪只会越来越差。
保卫科今天巡逻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变化——工人们的脚步比平时慢,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小,车间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中午,更坏的消息来了。
听说了没?马文才跑过来,脸色发白,明天的供应也到不了,至少断两天。
怎么回事?
说是运输出了问题,从东北调的粮食列车在半路停了,具体原因不知道。厂办正在联系,但两天之内肯定没戏。
两天。四百多号人,两天没有粮食。
林屿的心沉了一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1959年还只是饥荒的序曲,真正的断粮要到1960年冬天。但现在,红星轧钢厂提前尝到了那个滋味。
——
下午三点,厂长办公室的灯亮了。
林屿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必须想办法!工人两天吃不上饭,出了事谁负责?
我已经联系市里了,但全市的粮食供应都紧张,不是我们一家的问题!
那总不能让工人饿着肚子干活吧?要不出人命的!
声音很大,隔着门板都能听清。林屿没停留,继续巡逻,但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他能帮。
空间里的粮食足够四百人吃两天——大米、白面、杂粮加起来有好几百斤。但问题是,他怎么拿得出来?
他一个保卫科科员,月薪三十七块五,哪来几百斤粮食?就算说赵伯伯给的,赵德山一个军区副司令也不可能一次给他几百斤粮食——那等于直接暴露了。
得想个更隐蔽的法子。
林屿想了一个下午,想到了下班。
——
晚上回到95号院,他关上门,进入垂钓空间。
今天的免费垂钓还没用。他全部锁定食材物资——
【获得:粮食大礼包x1】——大米50斤、面粉30斤、杂粮20斤
【获得:粮食大礼包x1】——大米50斤、面粉30斤、杂粮20斤
【获得:基础食材包x1】——猪肉5斤、白面10斤、鸡蛋20个、鲜活鱼2条
加上之前的存货,仓库里的粮食总量已经相当可观了——大米三百多斤、面粉两百斤出头、杂粮一百多斤。
够了。
但他不能直接拿出来。他需要一个合理的。
林屿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仓库。
红星轧钢厂的仓库里,除了铜材、钢材这些工业原料,还有一批库存的粗粮——高粱面、玉米面、红薯干——是去年留的储备粮。他巡逻的时候看到过,那批粗粮放在仓库最里面,半年没人动过,可能连仓库管理员老周都忘了。
如果他能这批粗粮,然后建议厂里用这批储备粮应急——
不行,这批粗粮的数量不够。他看过了,顶多够吃一天。
那就——先把空间里的粮食偷偷混进去,再。
这个主意有点损,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屿退出空间,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厂里的夜班从十点开始,他得赶紧。
——
十点整,林屿准时出现在东区仓库。
值夜班的是老周——又是他。林屿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老周,今晚我替刘队来检查仓库,例行公事。他说。
哦,好好好。老周点点头,眼神有点闪躲——上次林屿蹲守的事他不知道,但他心里有鬼,看谁都像在查他。
林屿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确认老周没有出去的迹象——今晚他不敢动。铜材案先放一放,今天有更要紧的事。
等老周去后面巡查的时候,林屿悄悄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十几麻袋粗粮,上面落了一层灰,明显很久没碰过。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摄像头——1959年哪来的摄像头?只有墙角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他飞快地从空间取出了五袋大米和三袋面粉——每袋五十斤,一共四百斤。他把这些袋子拆开,将大米和面粉分别倒进仓库角落的几个空麻袋里,跟原来的粗粮混在一起。然后又从空间取了一些玉米面和高粱面,覆盖在最上面,让它看起来像是原来就有的储备粮。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退伍军人的速度和空间取物的便利,让这一切行云流水。
做完之后,他把空麻袋塞进空间,不留痕迹。
然后他去找老周。
老周,我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仓库最里面有一批粗粮,你看是去年的储备粮吗?
老周愣了一下:粗粮?什么粗粮?
就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后面,十几麻袋呢,上面落灰了。你去看看。
老周半信半疑地跟他走到里面,看到那堆麻袋——
这……这我怎么不知道?老周挠了挠头,这好像是去年冬天存的,后来一直没动过……不对啊,我记得当时就存了十来袋,怎么这么多?
管它多不多,关键是——林屿压低声音,食堂现在断粮了,这批粗粮正好能应急。你赶紧跟刘队汇报,我这就去通知厂办。
老周连连点头——他正愁最近被林屿盯得紧,这时候表现一下正好洗清嫌疑。
林屿没耽搁,直接去找了值夜班的厂办秘书。半小时后,厂办主任亲自到仓库确认了这批粗粮——
高粱面八袋、玉米面六袋、红薯干四袋……他数了数,皱着眉头,不对,我记得去年只存了十来袋,怎么变成了……
可能是之前其他车间调过来的?林屿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年头多了谁记得清,关键是现在能顶上。
厂办主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明天一早就把这批粮调到食堂去。林屿,你立了一功。
应该的。林屿笑笑。
——
第二天中午,食堂的窗口终于又有了窝头。
虽然还是粗粮窝头,比不上白面的软乎,但比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强了一百倍。工人们端着碗,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总算有口吃的了。
听说是一个新来的保卫科小伙子发现的?叫什么来着……
林屿!听说是退伍军人,才来一个多月。
这小子行,有眼力。
议论声在食堂里传播着,林屿坐在角落里喝粥,假装没听见。
马文才凑过来,一脸兴奋:林哥,你厉害啊!厂办主任都夸你了!
运气好而已。林屿喝了口粥,碰巧看到那堆麻袋,谁都会上报。
那可不一定,马文才压低声音,那些麻袋在最里面,半年没人动过,换了别人根本不会往那看。你这人,眼睛就是尖。
林屿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四百斤粮食,混在原有储备粮里,大概够食堂撑三天。三天后东北的供应应该就到了。如果还到不了,他再想办法。
但这个法子不能常用。仓库不可能每个月都突然多出粮食,用一次是巧合,用两次就有人要查了。
更长期的办法,还得是正路——在厂里做出实绩,拿到更高的物资配额。
系统提示——
【帮助好人+2鱼饵】
林屿挑了挑眉。帮四百号人不饿肚子才加2饵,比整治贾张氏多不了多少——看来系统的标准挺严格的。
不过鱼饵只是附带,真正的收获是——他在厂里的名声打响了。一个来厂不到两个月的保卫科科员,在断粮危机中发现了储备粮,这份功劳比巡逻一百天都管用。
——
傍晚回到95号院,林屿在胡同口碰到了娄晓娥。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似乎在等人。看到林屿走过来,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娄姐,等人呢?林屿停下脚步。
没……没有。娄晓娥低下头,手指绞着布袋子的带子,我……我就是出来走走。
林屿看了她一眼——她瘦了。上次见她的时候脸颊还有点肉,现在已经凹下去了。颧骨凸显,下巴尖了,原本圆润的脸型变成了鹅蛋脸——放在后世是标准的美人脸,放在这个年代是饿的。
你最近吃得怎么样?他问。
娄晓娥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还行,能吃饱。
骗谁呢?许大茂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还要买烟买酒买电影票,留给家里的生活费能有多少?这个月粮票又减了,她一个人那份口粮撑不了几天。
娄姐,林屿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我刚好多了一点白面,你拿回去做点吃的。
油纸包不大,里面包着一斤白面和五个鸡蛋——不算多,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重的人情了。
娄晓娥看着那个油纸包,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林屿把纸包塞到她手里,远亲不如近邻,这点东西不值什么。
娄晓娥的手在发抖,她把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林兄弟……谢谢你。
不用谢。林屿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走出几步远,回头看了一眼——娄晓娥还站在槐树底下,抱着那个油纸包,站在暮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屿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知道,有些帮助不能给太多。给多了,对方会依赖;依赖了,关系就变味了。他帮娄晓娥是出于邻里之情,但这份情得有分寸。
至于娄晓娥的眼泪……那不是因为他给的这点白面。
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关心她了。
——
回到后院偏房,林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想了一会儿。
厂里断粮两天,他暗渡陈仓补上了缺口。院子里的人还在按规矩来帮忙换吃的。铜材案的老周暂时没动,但线索他一直在盯。
一切都在按他的节奏走。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安——今天在仓库加粮食的时候,他注意到老周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不是被发现了,而是——警惕。
老周怕他。
不是因为铜材案,而是因为林屿在厂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了。一个新来的科员,才来两个月就在断粮危机中立了功,这种人早晚会成为老周背后的那张大网的威胁。
老周会不会提前动手?
或者——他背后的人会不会提前动手?
林屿走到桌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铜材案:老周已生警惕,可能加速行动,或提前转移。需加快节奏。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暴风雨还没来,但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