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95号院的第七天,是个星期天。
厂里休一天,林屿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从糊报纸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一道道亮光,在灰扑扑的土墙上画了几条金线。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十九岁的身体就是好使,怎么睡都不累。
洗漱完毕,林屿决定做一件大事——
改善伙食。
不是给自己改善,是给空间里的存货做一次盘点。这一周下来,他每天的免费垂钓都用完了,加上用鱼饵追加了几次,仓库里的物资已经相当丰富。但他一直没认真规划过怎么使用,基本都是随取随用,太浪费了。
林屿关好门窗,意识沉入空间。
碧水潭的水面波光粼粼,木屋仓库里的东西整整齐齐——他昨晚专门整理过,食材归食材,物资归物资,按类别码放。
食材:猪肉约15斤、白面30斤、鸡蛋60个、鲜活鱼4条、大米50斤、面粉30斤、杂粮20斤、水果一筐(苹果+梨)。
物资:棉花10斤、被面1条、棉布3匹、肥皂2块、煤油1瓶、火柴3盒、毛巾2条、优质无烟煤500斤。
能力:八极拳(完整传承)。
林屿算了算,这些食材够他一个人吃三四个月。如果分给别人——比如院里的老人和孩子——能救不少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刚来一周,根基未稳,大张旗鼓地分粮食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先把日子过踏实了再说。他自言自语。
退出空间,林屿决定去胡同口的小摊上转转,了解一下物价和供应情况。
推开偏房的门,后院里阳光正好。小天井里的砖地上有几只麻雀在蹦跶,看见他出来扑棱棱飞上了墙头。
他穿过中院天井,经过大槐树的时候——
你好。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屿转头,看见娄晓娥站在东厢房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近距离看这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勾勒出纤细但并不单薄的腰身。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红色的头绳。脸蛋白净,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清澈得能照出人影。
你好。林屿点点头,许嫂子。
娄晓娥的表情微微一滞——许嫂子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让她脸上那丝笑意淡了几分。
别叫我许嫂子,叫我晓娥就行。她说,声音轻了下去,或者……娄晓娥。
林屿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但没有追问。
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娄晓娥犹豫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袋子,我想问问你——你会不会修灶台?我家那个灶台老是冒烟,许大茂又不会弄……
她说到许大茂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不想念的名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整天就知道放电影,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这话里带着一丝怨气,但更多的是无奈——嫁给许大茂三年,家里的活全是她一个人干,男人跟甩手掌柜似的。
我看看吧。林屿想了想,闲着也是闲着,帮个忙也不算什么。
他跟着娄晓娥走进东厢房。
许大茂和娄晓娥住的是一间半屋子——外间是客厅兼厨房,里间是卧室。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灶台在角落里,是个老式砖砌灶,上面坐着一口大铁锅,锅盖边上果然有烟熏的痕迹。
林屿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炉篦子歪了,烟道被积灰堵了大半,难怪冒烟。
这好办。他站起来,灶膛里的炉篦子得重新摆正,烟道也得清一清。你有铁丝吗?
娄晓娥从柜子里翻出一截铁丝递给他。
林屿撸起袖子,把炉篦子拆出来重新摆正,又用铁丝把烟道里的积灰捅干净。灰太大,他呛得咳嗽了两声,手上全是黑灰。前后不到十分钟,灶台就修好了。
你擦擦手。娄晓娥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弄了一手灰。
没事。林屿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注意到这条毛巾比院里其他人用的都干净——娄晓娥是个勤快人,虽然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但她把日子过得尽可能体面。
试试。他站起身。
娄晓娥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火苗地窜上来——这次烟走得很顺,没有一点倒烟。
好了!她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像春天的花一下子开了。
那是林屿第一次看到娄晓娥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浅笑,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笑容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一盏灯从里面点亮了。
谢谢你,林屿。她说。
不客气。林屿擦了擦手上的灰,小事一桩。
他转身要走,娄晓娥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快步走进里间,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几个白面馒头——在这个年代,白面馒头是稀罕物,比肉还金贵。
给你,赵副司令给你弄腊肉的事我听说了,但你也不能光吃肉不吃主食。娄晓娥把碗递过来,这几个馒头是我前天蒸的,还热着。
林屿看着碗里的白面馒头,又看了看娄晓娥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坦然——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你帮了我我回报你。这种纯粹的善意,在这个院子里比白面馒头还稀罕。
谢谢。林屿接过碗,那我收下了。改天我给你送条鱼——我赵伯伯还给送了鱼,新鲜的。
娄晓娥眼睛一亮,什么鱼?
活的,鲜的。林屿笑了笑,改天给你送过来。
娄晓娥点了点头,低头看着碗,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那谢谢你了。
林屿端着碗走出东厢房,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娄晓娥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灰蓝色的列宁装被光照得发白,辫子上的红头绳格外醒目。她看着他走远,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期待,又像是不敢期待。
林屿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个好看的女人,嫁了一个不靠谱的男人,在鸡毛蒜皮的院子里消磨着青春——这在那年代不是个例,但每次看到都觉得可惜。
可那又怎样?别人的日子,他管不了。
——
回到后院偏房,林屿把馒头放在桌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看不出来——娄晓娥对他有好感。但这种好感不是那种看上你了的好感,而是一个长期被忽视的女人,遇到一个尊重她、帮她忙的人时,自然生出的依赖和感激。
跟爱情没关系,跟许大茂有关系。
嫁给那样一个男人,换谁都憋屈。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年代的婚姻又有几个是因为爱情?多数都是组织介绍、父母之命,凑合过日子的占绝大多数。娄晓娥嫁给许大茂,八成也是身不由己——资本家出身在那个年代是原罪,能嫁给一个工人已经算不错了。
可和是两码事。
林屿摇了摇头,把这些心思甩开。别人的家事,不掺和。他现在要做的是——
把那条鲜鱼送给娄晓娥。
他不能直接从空间里拿出来,得有个由头。赵伯伯送腊肉这个说法已经用了,再编一个赵伯伯送鱼也未尝不可。但鲜鱼不好保存,他得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林屿出门一看——中院天井里,傻柱和许大茂又吵起来了。这次是因为许大茂说他丢了一只鸡,怀疑是傻柱偷的。
你放屁!老子是食堂的厨师,要吃鸡不会自己炖?偷你那破鸡?傻柱气得脸通红。
谁知道呢,你们食堂的鸡也未必够你吃的。许大茂阴阳怪气。
两人眼看又要动手。
林屿站在后院门口,没有掺和。但他注意到——娄晓娥站在东厢房里,透过门缝往外看,眼神里满是厌烦。
她厌烦的不是傻柱,是许大茂。
那种我怎么嫁了这么个人的厌烦,林屿看得一清二楚。
他收回目光,回了屋。
这院子里的事,管不了,也不想管。
但那个叫娄晓娥的女人——
林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阳光下站在门口的样子。灰蓝色的衣服,红色的头绳,还有那双清澈得像水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算了,先不想了。
鱼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阳光穿过大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撒下一片金色的碎影。院子里,傻柱和许大茂的吵架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贾张氏骂骂咧咧的声音——她在嫌棒梗又偷吃东西了。
日子还在继续,院子里的鸡毛蒜皮永远不会消停。
而林屿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浪,还没来呢。